■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钰
开栏的话
一代代海南农垦人将芳华献给热土,用奋斗书写时代,谱写了一曲曲橡胶事业的发展壮歌。每一位海垦老人,都是一座行走的博物馆,他们的皱纹里藏着创业的艰辛,他们的目光中映着时代的风云。
《海南周刊》即日起推出“口述海垦”栏目,聆听海南农垦创建与发展的奋斗者、见证者的故事。
“没有他坚持育种,(就)没有今天这么多高产品种。”镜头前,两鬓斑白的张少若满含缅怀之情的话语,仿佛一把时光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通往半个多世纪前那片莽莽胶林的大门。
近日,由海南省农垦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海南农垦融媒体中心共同推出的《口述海垦》微纪录片,第一季第6集《新中国第一位橡胶选育种专家徐广泽》上线,将这位早已远去的归侨科学家,重新带回大众视野。
光影启幕,唤醒沉睡的胶林记忆。摄制组专程寻访张少若、陈怀楠和陈汉中等老人,在他们的追忆中,杰出橡胶选育种专家徐广泽的生平徐徐铺展——那是一个关于信念与坚守的故事,在岁月的涤荡中愈显厚重。
20世纪50年代的海南岛,穷困闭塞,是一片等待开垦的荒土。怀揣着为新中国建设奉献一切的坚定信念,徐广泽踏上了这片土地。此后,在海南岛绿影婆娑的橡胶林里,多了一个不分昼夜、潜心钻研橡胶育种的坚毅身影。他将人生最好的年华奉献给这座岛屿,为中国橡胶选育种事业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南洋赤子,心系华夏热土
徐广泽的一生,在诸多关键处的“选择”中,写下传奇的注脚。
1916年,徐广泽出生于马来西亚一个广东籍华侨家庭。其父徐赐藻少年时便南下谋生,后定居马来西亚,与勤劳传统的广东女子颜焕娴结为夫妻。夫妇二人勤恳劳作,拓荒置地,种植橡胶,逐渐积累家业,成为家底殷实的橡胶庄园主。
徐广泽本可承袭家业,在异国他乡过着优渥安逸的生活。然而,父亲徐赐藻那份拳拳爱国之心,如灯塔般照亮了他的人生航向。
1934年,18岁的徐广泽中学毕业,选择入读中山大学农学院农艺专业,师从中国现代稻作科学主要奠基人丁颖。
20世纪初,全球工业化进程加快,橡胶需求不断攀升,马来西亚橡胶种植业随之兴起。大学毕业后,适逢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徐广泽返回马来西亚,运用所学农艺知识,在自家胶园开展橡胶育种研究。
历时八年,徐广泽潜心钻研,亲力亲为开垦园地,从选种育苗到芽接移栽,再到抚育管理和开割作业,所栽种橡胶比马来西亚当地胶树开割标准提早了2年。
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一种对土地与作物的深刻理解。
1946年,当恩师丁颖发出召唤,徐广泽毅然放弃了海外相对安稳的生活,选择回到中山大学任教,协助开展水稻育种研究,并开设“热带作物与育种”课程,将橡胶栽培育种的系统知识首次引入中国高等学府。
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橡胶,作为重要的工业原料和战略物资,被西方封锁,犹如扼住了共和国工业化的咽喉。
当时我国橡胶科学技术几乎空白,有关橡胶种植的科研人员寥寥无几。此时,徐广泽在自家胶园里实践积累的橡胶选种育种、栽培知识就显得尤为珍贵。
“他是我们国家(当时)唯一的橡胶(选育种)专家,所以就下命令组成一个(橡胶考察)专家组。”徐广泽同事兼学生、原华南热带农业大学教授张少若说。
1950年,徐广泽毅然辞去中山大学讲师的职务,响应号召参加广州军管会组织的海南橡胶考察团。
1951年7月,他再次带领5名学生钻进海南岛老胶林,精心选择900株高产母树,用芽接法培育优良品种。彼时海南荒凉偏僻,他带领学生搭建高达二十余米的竹架,观察橡胶树开花习性,指导人工授粉,还赴琼安胶园传授建立种苗圃和芽接的技术。
这是我国第一次开展橡胶树人工授粉(有性繁殖)和芽接(无性繁殖)的橡胶育种技术研究。因此,徐广泽被称为新中国橡胶选育种第一人。
扎根海岛,叩开育种之门
张少若回忆,那次考察归来,徐广泽在专家会议上掷地有声地说:“只要海南解决良种,解决抗风、抗寒问题,种橡胶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1953年,当国家将橡胶产业发展重心转向海南,徐广泽再次做出了一个改写人生轨迹的选择——主动请缨,辞别广州的繁华,奔赴海南垦殖分局。
那时的海南,并非今日的旅游胜地,而是“人烟稀少的边疆地区”,荒草没膝。徐广泽面对的是60多万株分布在茫茫荒野中的老龄实生橡胶树,以及一片近乎空白的科研领域。
根据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海南农垦发展史》,当时海南岛共有60多万株老龄实生树,分散在383个杂草丛生、道路崎岖的华侨老胶园里,而且单株年产干胶不足1公斤,产量极低。
彼时,封锁的高墙已将外界种质资源隔绝于千里之外。这60多万株沉默伫立的老胶树,是中国橡胶事业的“基因宝库”。
提起这段历史,徐广泽的同事、原定安热作所高级工程师陈汉中表示:“(当时华南垦殖局海南分局)想选出适合当地环境条件的品种,所以成(立)了一个育种科,由徐广泽工程师带领。”
徐广泽与同行者必须在海岛上找到优秀、高产的母本,通过杂交、嫁接等手段选育出优良种苗,一寸寸为中国橡胶的自主发展之路拓荒。
事实上,早在1951年的海南考察之行中,徐广泽便已有所洞见:在地处北纬17度以北的橡胶垦区,风、寒、旱等自然灾害如影随形,时时威胁着胶树的生长。要保证橡胶大面积北移成功,选育种工作便是破局之钥。
为选好母树,徐广泽带领技术队伍深入各老胶园,展开母树调查。他们跟随割胶工跑“树位”,逐株记录产胶量。一旦发现高产树,当场绑草为记,就地留档。数日后复勘,用石灰水刷上记号,继续观测产量变化。确认无误后,方以红油漆编号,正式建立优良母树技术档案,并作进一步精细鉴定。
最终,全岛首批选出1000余株高产母树。他们悉心鉴定母树,仔细记录每一株胶树的寒害症状与受害程度的个体差异;同时配合各育种站,推进芽条培育、人工授粉与母树采种等一系列艰苦而精微的工作。
由此,中国橡胶选育种工作的序幕,被缓缓揭开。
随后,徐广泽先后筹划创建了7个橡胶育种基地,并带领团队,始终坚持以常规育种为主,自育与引进良种相结合,有性、无性选育交替进行,努力选育适应我国垦区复杂自然环境,抗性强(抗风、抗寒、抗病等)、产量高、质量好的橡胶优良品种。
三十余载寒来暑往,这份近乎执拗的坚持终于开花结果——徐广泽与他的育种团队,先后选育出海垦1号、93-114、红星1号等47个抗风、耐寒、高产的橡胶良种。
风骨长存,胶林深处回响
退休后的徐广泽,依然心系胶林,常常组织广东农垦的选育种科技人员渡海而来,重返海南的胶林,了解橡胶育种和栽培的新情况、新问题。
1986年6月,海南的暑热正盛。70岁的徐广泽再次组织率领橡胶品种汇评巡回监察队登岛,深入各农场胶园,评选优异品种。
实际上,当时徐广泽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张少若说:“(出发前)他知道(自己)有肠癌,医院都给药吃了,但是他还干活。”
陪同考察的徐广泽同事、原海南省农垦总局科技处处长陈怀楠在胶园里看见徐广泽抱着橡胶树,整个人靠在树干上,像要倒下。“我就感觉到他身体不好了”,陈怀楠心里一紧,赶紧联系人把徐广泽送到医院,后送回广州治疗。
1989年4月26日,73岁的徐广泽走了。最终,病魔没有给他重返胶林的机会。
张少若至今记得徐广泽临终前的情景。她饱含深情地说:“当时他临终的时候,对那些搞育种的人说,不要满足,我们跟马来西亚、跟国外(的橡胶)产量差距还很大,希望你们把这些品种弄好,培养出赶超他们的材料(良种)。”
这便是徐广泽留给世界最后的嘱托——不念身后事,只问胶林兴。对这位老人而言,橡胶树就是他一生的坐标,无论走到哪里,目光的终点都是一株株挺立的胶树。
如今,在海南农垦博物馆展厅一角,一张证书静静立在展柜中。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部,于1999年12月颁发的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获奖项目为“橡胶树优良无性系的引种、选育和大面积推广应用”,获奖者“徐广泽”。
只可惜,这荣耀降临之时,他已离去整整十年。证书上的字庄严而沉重,凝结了人们对一位拓荒者最深的敬意。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钰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