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金超
我必须老实交代:在翻开莫言的《人呐》之前,我并没有抱太高的期待。这倒不是因为我对莫言有什么成见——恰恰相反,我对这位中国首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满怀敬意。真正让我犹豫的,是他那句略显不太严肃的新书宣言:请像“刷”短视频一样,“刷”我的短小说。
莫言曾自嘲,他常告诫自己每天刷视频不要超过半小时,但往往难以控制,经常刷着刷着,“坏了,3个小时过去了”。他和我们一样,困在算法的围城里,被碎片化的信息一点点吞噬着专注力和思考力。但不同的是,他没有抱怨时代,也没有坐等读者回归,而是决定用这座围城里的碎片,搭一座通向远处的桥。
《人呐》收录了81篇作品,最短的只有71个字,最长的也不过万字。莫言说:“写短小说,并不意味着我写不动长小说或不再写长小说了。长小说、短小说、超短小说都是小说,写好了都好看,写不好都不好看。有一些数百字的短小说的信息量与能量比一部数十万字但写得不好的长小说的信息量与能量还要大。这还真不是乱说,不信大家去读一下《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等书,那里边就有这样的篇章。”他的这番话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时,听她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老话:“话不在多,在理儿。”这话放在莫言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
莫言在序言里说,他写这些短故事就像写冰山——“写冰山的确没必要写被海水淹没的部分,应该让读者感受到并想象到那没写的部分。”此书中的短小说也是这样。表面上,每一篇都简短到像一则生活段子。尤其本书中的一篇《卖驴技》,仅短短数百字,一下就把我钉住了。故事写的是周氏父子是地道的驴贩子,卖驴前,老周会用火烧燎去老驴身上的死毛,把它装扮成年轻驴来卖。买主端详着驴的外形,翻看驴牙,到底起了疑心,随口问道:“这驴牙怎么像是刚刚钻过的?”小周却毫无心机,脱口而出:“对,就是刚刚磨过的,我负责把嘴撬开,我爹用锥子给钻的!”这本该是骗局败露的瞬间,却换来众人的哄堂大笑,没人相信这直白的真话,反倒觉得这孩子不懂世故、口无遮拦,把真话当成了逗乐的笑话。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最终竟靠一句真话而得逞。
《卖驴技》的结尾只有一句话:“这就是用真话骗人的故事。”此话如一记棒喝,读罢更让人后背发凉。读到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读的不是短视频,而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人性的某一个剖面。
莫言把这些海面之上的东西写给你看,却不替你作判断,把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亮出来,剩下的,你自己潜下去看。这种写法,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就像一个阅尽沧桑的老人,不再跟你长篇大论地讲道理,而是三言两语、点到为止,让你自己去悟。
短视频的“刷”是一种随机切换的快感,上一条在讲萌宠,下一条可能就是社会热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刷到什么。莫言深谙此道:“我相信你看了上一篇绝对猜不到下一篇我会写什么。”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当刷完三小时短视频后,你可能只剩下空虚和手酸,而《人呐》的高明之处在于:每一篇小说看完之后,有东西会留在你心里,合上书页,那些鲜活的人物还在你脑子里转,挥之不去。
当我读完这本《人呐》后,最初的疑虑像晨雾一样消散了。原来,这根本不是一位文学大师向流量时代仓促缴械投降,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降维打击”——他用短视频最核心的“短”,包裹了文学最传统的“深”。
坦白说,这本书也有让我觉得“不过瘾”的地方。有些篇章的确太短了,短到还没展开就结束了,像是开了个头就撒手不管。还有一些篇目可能过于追求“像短视频一样轻松”,导致文学的锐度有所稀释。但仔细想想,这恰恰是莫言有意为之的策略——他就是在搭一座桥,桥的作用是“走过去”,而不是“住在上面”。如果你因为这本书对莫言产生了兴趣,愿意回头去读他的长篇经典,那这座桥就算修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