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敬

　　博尔赫斯说过，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我的看法却稍有不同：天堂或许更应该是书房的模样吧——一个可以关起门来，与无数灵魂彻夜长谈的地方。韩浩月的新著《推开那扇门》，写的正是这样一间书房，以及书房里那一扇扇通往无数可能性的虚掩之门。

　　“让思考与倾诉驱赶心灵的孤单，用阅读和写作平息生活的烦乱。”这是韩浩月的肺腑之语。全书四辑，宛如四间房。第一辑“故事已讲完”纵论书人，第二辑“应该有芬芳”是书评随感，第三辑“不可能之书”为阅读杂议，第四辑“推开那扇门”谈写作经验。四扇房门依序推开，作者三十余年的心路历程、一位读书人的私人阅读史便一览无遗。

　　若说深有感触的，应是他写自己站在小说门外的那段日子。“对于没写过小说的人来说，门那边的世界丰富多彩、人声鼎沸，像个热闹的集市，让人按捺不住想要闯进去。可那扇门太厚、太重了，尝试用手指叩门，根本没人理你，想要用双手推门，那门却岿然不动……”这话忒实在，又有多少写作者在蜗行摸索的路上不曾经历过这种“门外汉”的绝望？想写，写不出；写了，又删掉；删了，又重写，然后修改、投稿，每每又杳无音信……如此糟糕循环，直到某一天某一刻——也许是星月依旧的清晨，也许是万籁俱寂的深夜，那扇门忽然就悄无声息地开了。

　　在摘得第十八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桂冠后，韩浩月仍一如既往地笔耕不辍，频出佳作：书评、影评、散文、小说……开专栏，出新著，身影常现大报名刊之上。这让我想起他在书里引用的那个画面：清晨散步，看见阳光照在生锈的铁丝网上，连漂浮的黑色垃圾袋都罩上了一层光芒。“万物都是有光的”，他说。

　　韩浩月谈读书，也很有意思。他重读《瓦尔登湖》，发现年轻时的印象竟然全是“错的”——瓦尔登湖并非远离都市，梭罗也并非那么孤独。他既笑称“夏天就应该抱着《神曲》睡”，更思考“深阅读”在短视频时代的意义，不唱高调，也不叹衰，只是说：“旅行与阅读的核心魅力，在于未知、神秘和探索，在于循着一道渺茫的光线、微弱的灯火，穿过黑夜或峡谷，看到全部的天空与彻底的晴朗。”这话平实，却有力量。没错，书对人的等待，静默且恒久。

　　书里写人的部分，尤见功力。他写杨苡、叶嘉莹、黄永玉，也写莫言、史铁生、陈忠实……无论写谁，都能抓住其“精神内核”。如写杨苡，抓住的是她的“美与勇气”——百岁老人的口述自传，云淡风轻里藏着电闪雷鸣；写自己在一代“鬼才”黄永玉先生家做客，为了凸显他既懂艺术又懂享受的特点，抓住的是他家里的动物们——猫、狗，还有鹦鹉等；写史铁生，抓住的是他的“永远年轻”——不是生理的年轻，是那种被00后读者重新发现的、穿越代际的精神共鸣……

　　事实上，本书最打动我的，是他写故园的那些篇章。继“故乡三部曲”等之后，这本《推开那扇门》里仍有大量篇幅留给了那片生他养他的乡土。不过，他一如既往地克制、内省，不煽情，不美化，也不故作姿态地批判。他说：“离开故乡的人，最容易把故乡题材写得好看，因此写作者要保持与故乡的距离，甚至要刻意拉开足够长的距离来写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