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燥热揉进初夏的晚风,傍晚依然凉爽,这是海南的独特气候。在书屋院子里干活儿,不知不觉天黑了,收拾好工具,摸黑走出院子,准备回家。当我发动汽车,打开车灯那一瞬间,一束光刺破夜幕,一片温柔的橘红忽然闯进我的视线——是凤凰花。这满地满树的红,惊艳了漆黑的夜,她那么骄傲,那么深情地守候在小院门口,她的出现,像是一场迟到了八年的盛大告白,而这场告白,又何尝不是说给我听的?
前些年,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长着,树干慢慢拔高,树冠悄悄舒展,每年只有零星几朵花怯生生地探出头,今年红艳艳的花朵布满枝头,攒足了劲儿,在这一刻怒放。几场雨又把满树的热烈,轻轻铺展在地面。这画面忽然让我想起李清照的词:“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可此刻我的眼前,分明是红肥绿瘦,灼灼花色在雨水里浸润,愈发浓郁明艳。“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花朵零落成了泥,也成了永恒,继续滋养大地。
曾经我的心里有一道难以解开的心结,畏惧白昼与黑夜交接的昏蒙时分,看着天光一点点暗淡下来,心底总会生出莫名的不安。书屋刚落成时,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值守,记得第一次一个人面对的那个夜晚,院子里的事情很多,我从下午一直忙到深夜。等我回过神,抬头看见墙上的时钟时针指向夜里十一点,晚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从我鼻尖轻轻拂过,看着自己亲手垒好的花台和刚栽下的小苗,我不由得笑了,原来那些我以为无法逾越的障碍,那些让我心慌意乱的明暗交替,在忙碌中悄然消散。那晚,小狗陪着我,在月色里,从院子走回屋内。经过的那缕风特别惬意,月色特别动人。从那天起,我不再畏惧夜幕降临。年岁渐长,我发现真正的成长,不止于少时锋芒的收敛,人内心安稳笃定、沉稳强大需要岁月慢慢打磨,在历经世事浮沉后,方能修得“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心境。
帆书创办人樊登讲过一个词叫“阈值”,在达到阈值之前,所有的付出都像是石沉大海,看不到回响,可一旦坚持并跨过那个临界点,所有的努力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你面前。就像这两棵凤凰树,八年来不声不响地扎根、生长,没人知道它们在土里悄悄延伸了多少根须,在树干里默默积蓄了多少力量,直到今天,终于给了我们一场猝不及防的惊喜,满树繁花,满园浪漫。就像这个曾经荒废的院落,从最初的杂草丛生到后来的书声琅琅,孩子爽朗的笑声漫过院墙,在天空飘荡。那么多公益老师,为孩子们打开一扇又一扇窗,陪伴阅读常态化开展,实实在在培养孩子们扎根式的阅读习惯,让他们透过书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在各自成长的路上如花一般次第绽放,让阅读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一切的迷茫和疲惫,在这一刻,都化作温柔的风。
车灯还亮着,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花瓣,忽然鼻尖一酸,若非亲历,如何懂得!花开有时,那些不为人知的付出,那些日复一日的坚守,那些独自熬过的日子,就像凤凰树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积蓄着力量,终有一天,会以一场盛大的花开,告诉你所有的美好,都值得等待。
八年,不过是人生里的一段时光,却足以把一个人、一方小院,一草一木紧紧地包裹在一起,成为生命里再也分不开的一部分。从书屋创办人,成为它的守望者,于我而言,守着这方小院,就是守着孩子们眼里的光,守着心里的热爱。
凤凰花开花落,年年岁岁。而我,应该会一直在这里吧,等花开也等故人来;等一批又一批孩童慢慢长大,又目送他们奔赴远方;等少年逐光远行,也等生命的寻常与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