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海星
晨光初透时,鸟声便从屋后的林梢漏下来了。那些清澈的、茸茸的、带着露水凉意的音符,一粒一粒地往下掉。我且不起身,只管枕着这声音躺着。窗外的龙眼树和菠萝蜜树,正争相把一蓬蓬绿影举到窗前,那些躲在枝叶间的生灵,有的热烈地争着什么,像在抢一条看不见的溪流;有的拖着长长的尾音,把最后一个韵脚抛得悠远,仿佛在丈量天空与树冠的距离;还有的,忽然就静了,静得让你疑心:它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然后才低低地,絮絮地,吐出一串只有自己才懂的句子。这些声音各有各的脾性,却谁也不碍着谁,就那么交叠着、错落着,织成一张透明的网,把整个早晨拢在里头。
正午的日头烈起来,蝉声便成了主角。那声音仿佛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倒在锅里,翻来覆去地炒,炒得空气都起了焦黄的边儿。小麻雀们倒不管这些,偏在屋顶的瓦楞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像是给蝉鸣打着碎碎的拍子。偶尔,也有三两只不知名的鸟,停在荔枝树上叫了几声,声音在山中的绿叶间碰撞回荡,似乎显得有点旷远。后来,也许没有同伴回应,自觉无趣,便再无声息。听着这样的声响入眠,竟也不觉得吵,仿佛那些高高低低的声音都是些软绵绵的枕头,你把自己搁进去,便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梦里,恍惚还在老宅的天井里,奶奶摇着蒲扇,扇出的风也是这般带着暑气的,而旁边石阶缝里的青苔才不管呢,正静静地绿着。
待到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鸟声就变了。不再像清晨的清亮,也不似正午的喧腾,倒像被落日染过似的,带上了一层暖暖的黄。归林的鸟儿们彼此应和着,你一声,我一声,那声音里有倦,有安,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柔软的牵挂。听着听着,便觉得那声音不是从树上来的,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赶来,赶了整整一天的路,才在暮色中,找到我这个院落,轻轻地叩响窗棂。
十年了。十年的乡居,让我渐渐明白,这些声音,其实是时间的另一种存在方式。它们在同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地响起,又日复一日地落下,像潮水一般,把记忆的岸,一点一点地磨平,又一点一点地堆高着呢。童年时在屋后的卧马山听过的鸟鸣,如今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竟还能在这片林子里,找到相似的频率。呵呵,原来,故乡不只是一个地点,还是一种声音的质地,那些能把你从现世里轻轻托起的、温柔的频率。当暮色渐合,最后一声鸟鸣隐入树丛,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赤脚的孩子,坐在故土老屋的门槛上,听风穿过苦楝树、木瓜树、翠竹林,听时光在叶子的背面,沙沙地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