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本科
【编者按】
今年是泰国海南会馆育民学校建校105周年。梳爬文献旧章，回望百年前的办学往事，依然可以感知近代海南华侨的拳拳家国情怀。难能可贵的是，当年的旅泰海南华侨，还在南洋侨校中开创了男女平等教育的新风。
1921年，旅居暹罗（今称“泰国”）的琼籍侨胞同心创办了育民学校，作为泰国最早由海南同乡独立兴办的华文学校，它是琼侨漂泊异域仍不忘桑梓、倾资兴教、心系家国的赤诚的历史见证者。
“我国人侨泰国者人数有数百万之多，各属学校已经成立，吾属学校尚属阙如”
一纸宣言 尽显家国情怀
清末民初，上百万华人在泰国经商谋生，闽、广、客属各籍侨社业已落地专属华文学校，唯独琼侨群体长期缺少正规华文学堂。彼时，大批琼裔子弟或生于泰国，或随亲渡海南来，常年隔绝中华文字、历史与家国教化。一众忧乡忧国的琼侨先贤联名发布《筹办琼侨育民学校宣言》，开宗明义将教育定位为立国、保族根本——
窃教育为立国之本，一国之文野视其教育之盛衰以为断。美国人尝谓学校为国家之镜，旨哉言乎。曷其言之深且切欤？我国人侨泰国者人数有数百万之多，各属学校已经成立，吾属学校尚属阙如。当此优胜劣败之世，欲保我华侨今日经济之势力，更思有所以发展之则端赖乎教育也，明矣。近查我属儿童在此生长者，与国内来者人数日益增多，苟不设立学校培养一般青年，不惟教育不普及之希望，国民亦无国家之观念，恐处此经济竞争之世，则思自谋其生活，亦忧忧乎难矣……兹议发簿谨劝捐，希望我属侨胞诸热心家诸实业家踊跃捐资集成钜款，添设校舍，扩充学额，以宏造就。将来教育发达，侨学振兴，子弟多材，不但吾属之荣，亦吾国之幸耳。人之好善，谁不如我？希共勉诸。
这篇宣言是面向侨胞的劝捐告示，也是一代琼侨家国理想的集体告白。在先贤心中，兴学从来不是同乡一隅私事，而是守护民族文脉、助力祖国兴盛的千秋大义。侨校兴盛，方能培育心怀故土的青年，既光耀琼崖乡邦，更为华夏积蓄栋梁人才，这份“育才即报国”的朴素信念，贯穿育民学校全程发展，也成为百余年来海南海外侨校不变的精神内核。
1921年1月5日，云竹亭、冯尔和、符奉峨等一众爱国侨领召集80余名琼侨，齐聚琼州公所召开办学大会，公推云竹亭为主席、符奉峨执掌文书，当场决定调拨琼侨社群全部公共存款充作办学本金，推举云竹亭、符福临、林泽、冯尔和、韩振量五人为筹办专员，全权推进建校事宜。
众人勘定苏里翁路9212号楼房为校址，修整楼宇定名“育民学校”，分聘中文校长符奉峨、暹文校长陈嘉元分管教务，同步赴泰国教育部完成本地办学注册，当年3月10日正式举办开校典礼，14日开课授徒。建校之初仅有15名学生，校方依据学力分设国民一、二复式教学班，生源逐年增长后增设高等预备班。
办学经费全靠侨民自筹，云竹亭、符福临等侨领亲自沿街走访商号劝募，又分派募捐簿册奔赴泰国各府埠征集善款，前后累计筹得暹银56000余铢，同步规划修建厨房、食堂、浴室、厕所等配套用房，至当年11月全部生活设施竣工，为师生营造完整的教学环境。这批侨领常年奔波南洋经商，却甘愿将血汗所得尽数投入华文教育，只为不让异乡琼裔子弟断了中华文脉。
“创办伊始，艰难缔造，惨淡经营，无非欲为侨群增加智识，提高地位”
育才之心 付诸侨胞义举
建校两年间，求学子弟数量持续暴涨，原有校舍空间难以承载。
1922年5月，侨社动工新建校舍，工程款出现缺口时，校总理云竹亭先行垫付8000铢填补资金空缺，以一己之力支撑学堂扩建。
1923年5月，新校舍完工，校内18名高等班学生顺利结业，举办首届毕业典礼；6月首任中文校长符奉峨辞职归国，专程赶赴广州向民国大本营内政部递交立案申请，校董事会礼聘文昌学人陈步云远渡南洋接任校长。
同年9月20日，大本营内政部部长徐绍桢颁发第24号批文，正式批准育民小学立案，批文盛赞云竹亭、符福临等办学侨总“捐资兴学，热心可嘉”，认可办学章程合规完备，准许学校合法存续，仅校印交由校方自行刊刻使用。
远在南洋的琼侨主动向祖国政府报备办学、寻求官方认可，正是深埋心底家国认同最直观的体现，海外华校自此真正纳入民国侨务管理体系，成为联结侨胞与祖国的正式文化纽带。
建校五周年即1926年时，时任校长陈步云回忆道：“本校肇建，五载于兹矣。予受聘南来，忝长斯校，亦既三载于兹矣。缅维我琼崖父老暨一般社会人士，创办伊始，艰难缔造，惨淡经营，无非欲为侨群增加智识，提高地位，于国际上以求居留境内平等之待遇，于经济上以谋南洋势力将来之发展。”
在陈步云眼中，育民学校早已超越识字授课的普通学堂，承载着对外提升琼侨在南洋的社会生存地位，对内传承中华文脉、塑造国民意识的双重时代使命。
自1924年起，学校全面推行新式六年制完全小学学制，侨社持续投入资源完善现代化办学体系。增聘各科专业师资，扩建原有食堂并增筑二层楼宇；2月购置中西乐器组建校园军乐队，聘请专业教师开展美育教学；3月10日举办建校3周年纪念会暨恳亲大会，广邀各界侨胞到校观礼，集中展示华文教育成果；13日，汇款千余铢至上海商务印书馆，大批量采购图书典籍、理化实验仪器与体育教具，全方位补齐教学硬件短板。随着办学声誉在南洋侨界广为传播，慕名求学的琼籍子弟连年激增，1925年全校学生突破200人，校舍再度紧缺。
同年5月11日，董事会召开专项扩张会议，斥资35000余铢购置校舍后方地块，大规模增建教室、食堂、厨室与盥洗配套；6月新建校舍落成，原有食堂、厨房改造为学生宿舍。7月在校学生达到300人，增设两个初级教学班，全校共8个班同步授课。当年9月，校长陈步云专程归国延聘合格中文教员，10月在校学生自发组织募捐，筹款添置中西乐器，从侨领到普通学子，人人以助学兴教为荣。
建校初期学校虽兼收男女学童，但仅接纳12岁以下女童，为践行男女平等的新式教育理念，打破旧时女子求学受限的桎梏，琼侨先贤再度统筹规划，于1926年暑期新建四间专用教室，独立创设女子部，专门聘请女教员全权负责女子教学，让有志求学的适龄女子不再求学无门。6月，女子专用教室完工；7月，全校学生增至350余人，原有班额再度饱和，再加开初级一班分流生源；9月1日，女子部正式开班授课，首批入读女生共计38人，在南洋侨校之中开男女平等教育之新风。
建校五周年时，全校分设多班容纳350余名学子，历届毕业学子累计数百人；校方收集历任校董肖像悬挂校内，将所有捐资建校的侨商、热心同乡姓名镌刻镜面陈列留存，永久铭记侨胞乐善兴教、心系家国的拳拳善举。
1934年至1936年间，泰国大批华文学校关闭，育民学校也一度停办。1946年，育民学校复校，1948年更名为“新育民公学”，并延续至今。纵观育民学校的发展历程，从一纸振聋发聩的办学宣言、公所集体拨款、侨商垫资四方募捐，到远赴国内申请官方立案、增设女子学部、完备新式教学设施，每一次校舍扩建、每一项教学革新，都凝聚全体泰国琼侨不计得失的付出。
（作者系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
相关链接
海外华文学校教什么？
早期海外华校授课内容与国内大同小异。二战后，受东南亚华文教育政策影响，海外华校华文课程数量大幅压缩。
改革开放以后，随着中国经济快速发展和国际地位提升，华文教育复苏，非华人学习者迅速增多。
近年来，海外华校非华人学生占比有上升趋势，海外华文学校已经成为传播中华文化和中外文明互鉴的重要场域。【杨本科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