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媛艳
午后的阳光从雨树树叶间漏下来,照在盛德堂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
盛德堂坐东朝西,白墙灰瓦,翘角飞檐。正门两边,灰砖墙上嵌着白色镂空花窗,门上贴一副对联,红底黑字:“汉唐家相支分远,孔孟词章讨论长”。匾额挂在正厅上方,题有“盛德堂”三个字。
这座宅子,曾住过两位贬谪名臣,也借此守住了一段崖州文脉。
这里原是唐相裴度的后裔裴闻义的家。抗金名相赵鼎因遭秦桧迫害、流放崖州,裴闻义不畏强权,把宅院让了出来,赵鼎住下,三年后病逝。后来,另一位抗金名臣胡铨又被贬到这里,裴家又一次敞开了门。八年之后,胡铨北归,临走前,他提笔写下“盛德堂”三个字,又作《盛德堂铭》,称裴氏“盛德必百世祀之”。
盛德堂就在三亚崖州区水南村里。宅子有了故事,村子也跟着有了分量。
水南村比崖州城还老,“先有水南村,后有崖州城。”水南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容显武透露,“当年县治设在水南,就是看中了这里的地势。”
西汉元封元年朝廷设临振县,县治就选在宁远河南岸。此后一千多年,这里一直是琼南的治所重地。
宁远河从高山蜿蜒而下,到了水南村,流速缓了,河面宽了,通航便利、灌溉充足。河水养人,也养文气。自唐至宋元年间,因遭朝廷贬谪、流放到三亚的宰辅名臣大都寓居水南村。北宋宰相卢多逊被贬至此,写下“鹦鹉巢时椰结子,鹧鸪啼处竹生孙”,末了感慨“却疑身世在桃源”。
桃源是想象,但对于被流放者来说,水南村确实给了他们一方落脚的土地。
落脚的人多了,文脉便扎下根来。元代诗人王仕熙品评“崖州八景”,其中六景围绕水南村展开。“千树槟榔养素封,城南篱落暮云重”,八景中的“水南暮雨”,成了崖州诗歌版图上最早的“清明上河图”。
文脉虽看不见,却代代流传。从南宋到清末,四十多位文人墨客为盛德堂题赠诗词。元代的范椁、王仕熙,明代的丘濬、王佐,都在其列。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走进盛德堂,堂内槟榔树笔直挺立,竹丛在墙根下沙沙作响。传统民居的布局,紧凑、密集,重檐硬山顶,外廊设计独具匠心,海南天气热,设计者便想法子通风散热,用最少的外墙包住最多的内部空间。站在天井里抬头,四面屋檐围出一方天,云从檐口缓缓移过。
住在这里的人,不少是贬官名臣的后代,裴、卢……这些姓氏在水南村扎根,一扎就是数十代。
黄道婆也是从水南村走出去的。相传,黄道婆在水南村住了三十多年。三十年,足够一位背井离乡的女子变成手艺精湛的匠人,也足够一种技艺跨越山海,改变一个行业的未来。2023年,“黄道婆在崖州的传说”列入三亚市非遗名录。
人走了,故事还在。黄道婆之后,水南村又蹚过几百年的光阴。日子一天天过,盛德堂也一天天“老”了。到后来,墙塌了,瓦掉了,只剩残垣断壁。胡铨亲笔题写的木匾,也难觅踪迹。
2009年,三亚市对盛德堂遗址进行了系统考古发掘。为保留历史原貌,采取了“旧址保护、旁侧新建”的方案:在遗址旁按比例复建了新的盛德堂,原址则通过玻璃顶棚等方式进行保护性展示。如今的盛德堂已成为三亚市文物保护单位,复原工程向公众开放。
“老建筑是地方文化的载体,但光修房子不行,得盘活利用起来。”容显武说。
各方都在行动。2025年省政府批复了《三亚市崖城历史文化名镇保护规划(2021—2035年)》。水南村被摆进了核心位置——“一心”,历史镇区和水南村共同构成的全域历史文化保护展示核心;今年9月水南村获评首批省级历史文化名村。
记者走出盛德堂,光从屋顶漫过来,漫过雨树,漫过翘角飞檐,最后落在门槛上。那道门槛,数百年来被无数双脚磨出浅浅的凹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