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海波

　　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回海南老家住上一段时间，到处走走看看，足迹几乎遍及东方的山山水水。

　　东方市位于海南西南面，依山临海，地势平阔，水土温润。四季海风轻拂，日光和煦，湿地与山林依次铺展，多样的生态环境，孕育了数不胜数的飞鸟。行走在这片西海岸的土地上，从滨海滩涂到深山密林，随处可见翩跹鸟影，一路皆闻清亮啼鸣。

　　秋冬时节，北方寒气渐生，成群候鸟启程向南，四必湾是它们越冬栖息的优选之地。这里水土洁净、饵料丰足，仿佛专为远方来客备下的一席盛宴。

　　黑脸琵鹭是这片湿地的旗舰物种，当地人亲切地称之为“黑面天使”。根据官方监测统计，其数量从2015年的34只，跃升至2024年——2025年越冬季峰值的120只，创历史新高。

　　黑脸琵鹭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有“鸟中大熊猫”之美誉。黄海北部庄河石城岛的形人坨，面积仅为0.3平方公里，是它们在北方的家园，是繁衍生息的故土。

　　1849年，由荷兰鸟类学家康拉德·雅各布·特明克与赫尔曼·施莱格尔共同完成其科学命名。学名源自拉丁语，意为“宽阔的”“较小的”，是六种琵鹭中体型最小的一种。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将其列入《濒危物种红色名录》，等级为“濒危”，数量最少时，全球仅存三百多只。

　　黑脸琵鹭身形修长，羽毛洁白，面部乌黑，嘴形扁长，恰似一把精巧的琵琶。它们性情娴静，不喜喧闹，常常成群伫立在浅滩上，半截身子浸于海水中，随着细浪缓缓摆动头部，在水下搜寻鱼虾。待到潮水退去，柔软的淤泥露出水面，它们便贴着水面缓步前行，低头觅食，从容安稳。

　　同属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的黄嘴白鹭，时常与黑脸琵鹭相伴栖息，这是东亚滨海湿地十分典型的生态现象。在黄海人迹罕至的岛礁上，它们同岛共处，于岩礁树丛筑巢繁殖，一起享用近海饵料资源。

　　候鸟迁徙是一道壮美的生命奇观。目前已知的候鸟迁徙路线主要有九条，其中的东亚——澳大利西亚迁徙线是最为拥挤、繁忙的一条。每年冬天，黑脸琵鹭和黄嘴白鹭，从北方出发，一路南下，飞越三千多公里，抵达北部湾。它们是湿地环境的指示物种，只有水质干净、人为干扰少的滨海滩涂，才能留住这些尊贵的北方访客。在四必湾，它们时常相伴相随，同框出镜。

　　四必湾是东方黑脸琵鹭省级自然保护区，总面积一千四百余公顷，拥有三千多亩红树林及大片潮间泥滩、盐沼。黑翅长脚鹬、金眶鸻、滨鹬、白鹭、夜鹭、琵嘴鸭、红嘴巨鸥、灰鹤等百余种珍稀鸟类、约七千只水鸟候鸟在这片港湾，安然度过寒冬。

　　每年三月底，越冬候鸟陆续启程北归，夏日的东方，迎来另一番飞鸟盛景。夏季在湿地里繁殖的候鸟，叫夏候鸟。城区的西湖湿地，栗喉蜂虎如约而至。栗喉蜂虎喜欢栖息在沙崖上，叫声清脆、婉转，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

　　栗喉蜂虎是“中国最美小鸟”，深受本地人喜爱，它身形灵巧，羽翼泛着淡淡的青绿光泽，喉部一抹暖红，在阳光照耀下通透鲜亮。每到繁殖季，成群的蜂虎便穿梭于崖壁之间，集群挖洞筑巢，它们不在树上做窝，专门选择沙质土崖、土坡岩壁，用嘴挖掘水平隧道洞穴，洞深可达一米左右。有趣的是，它们会挖掘多个假洞穴迷惑天敌，仅使用其中一个巢穴。它们善于飞行，盘旋在湿地上空，滑翔、俯冲、转身，动作轻盈利落。掠过水面追逐小虫，往来穿梭，宁静的夏日湿地变得热闹鲜活。

　　八所铁路附近的湿地里，紫水鸡拥有一方乐园，这里水道蜿蜒，草木葱茏。紫水鸡属于留鸟，不长途迁徙，是湿地里的“紫衣贵族”，外形别致，一身深蓝紫色羽毛，光线洒落，泛出细腻温润的金属光泽，鲜红的喙与额甲格外醒目。它们并不怯于人间烟火，常在芦苇与浅草间缓步游走，啃食水草，寻觅虫食，自在从容。

　　去往郊外的大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一派全然不同的景象。大片稀树草原一望无际，林木繁茂，这里是海南“稀世之珍”坡鹿的栖身之地，也是林间鸟类的天堂。灌丛深处时常有原鸡出没，它们脚步轻快，穿梭于草间啄食草籽，稍有动静便迅速隐入草丛，悄无声息。

　　海南山鹧鸪，海南独有的珍稀鸟类，隐匿于幽深的落叶层。作为海南热带雨林的标志性鸟类，白天躲在灌丛里避敌，夜里飞上矮树枝过夜，生性胆小谨慎，极少现身，人们很难觅其踪迹。在园区工作多年的朋友坦言，难得目睹其真容，主要依靠红外相机记录影像。偶有一声清亮的啼鸣从密林深处飘出，穿过层层草木，昭示着深山生灵的存在。旷野上空，黑翅鸢、红隼舒展双翼，缓缓盘旋，俯瞰脚下辽阔的原野。褐翅鸦鹃、斑头鸺鹠等众多林鸟在此繁衍生息。

　　向东行，可到东河镇的俄贤岭，喀斯特地貌如万笏朝天，在琼西大地上勾画出硬朗的轮廓。青山叠翠，雨林幽深，莽莽林海是飞鸟的王国，科考记录鸟类近二百种，其中不乏海南孔雀雉、戈氏金丝燕等珍稀物种。在栈道上穿行，即使不见其踪迹，耳畔也始终萦绕着连绵不绝的鸟鸣。

　　一路闻啼鸟，这是大自然之幸，也是人间之福。人与鸟，同在一片天地，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和谐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