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一苇

　　读史铁生，有许多直击人心的语句，“但是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面对苦难，他扛过它，把它熬成照亮后来者路上的光。

　　心魂的辽阔，不在腿脚能走多远。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史铁生说，微笑着，去唱生活的歌谣。读他的作品，常会忘记作者是一个二十一岁就坐上轮椅的人。在那些幽默旷达的行文中，他自由的心灵漫游在世界和人生的无疆之域，给予读者的，不仅是精美洁净的文字，更是健康的精神、深沉的爱和对人生真谛的探寻。

　　尤其现在这个到处都是AI的时代，不可不读史铁生。他的《去来集》收录了《我与地坛》《想念地坛》《我二十一岁那年》等十九篇散文佳作，关于童年，关于青春，关于回忆，关于生命中的喜悦与伤痛。史铁生以残缺的肉身，在轮椅与病榻上凿出一条通往精神辽阔之地的道路。他没有被身体的困境困住，只是平静地接受残缺，在漫长的艰难和痛苦中宽厚地微笑，最终实现肉身受限、灵魂自由的生命超越。

　　临近花甲，回望人生，史铁生写下随笔《诚实与善思》。诚实、善思，乃人之首要。这四个字是他一生思索的总结，同时也是贯穿他全部文字的灵魂底色。它们像两扇通透豁亮的窗户，看似近在眼前，想要推开，却并非轻而易举。

　　“不要坚定立场，而要坚定诚实。”诚实就像忏悔，是敢于直面内心那些不光明、不漂亮、难以言说的念头，不自欺欺人。史铁生坦然写下双腿瘫痪后的最初几年，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脾气变得暴怒无常，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人，内心充满怨恨和绝望。在《我与地坛》《合欢树》里回望母亲，他诚实写下：“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前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使母亲做过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那时的他，只顾沉浸于自身的痛苦，无视母亲的煎熬，任由母亲在担忧与惶恐中四处寻找他。直到母亲猝然去世，他才体会到“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这份迟来的愧疚，没有半点矫饰。他不作态，不回避当年的倔强与自私，甚至直白袒露心底藏着的恐惧和幽暗。

　　守住内心的诚实，方能看清自我，而善思的源头，便是诚实。二十一岁，正是“最狂妄的年龄”，命运的重击将史铁生困在轮椅之上。他坦承“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这样想了好几年，他才得出那句震撼人心的结论：“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既然死亡终会到来，剩下的便是怎样活的问题。这不是一瞬间就能完全想透，也不是能够一次性解决的事。地坛荒芜但并不衰败，剥蚀的古殿、苍幽的老柏、竞相生长的草木，来往的各色行人，都成为他思索生命的参照。他看见长跑者执着地奔跑，看见美丽却智障的女孩，慢慢懂得苦难并非只降临在他一人身上，残缺与差别本来就是世间常态。他不再纠结“为什么偏偏是我残疾”，明白“上帝从来不对任何人施舍‘最幸福’这三个字，他在所有人的欲望前面设下永恒的距离，公平地给每一个人以局限。”

　　诚实，是直面伤痛，不美化苦难，不伪装坚强；善思，则是在真实之上，省察生死、命运与爱的意义。没有诚实，思考便容易沦为空洞的说教；缺少善思，诚实只会停留在单纯的诉苦。二者缺一不可，相辅相成，构成了《去来集》全部文字的精神内核。这些文章，不是居高临下的人生说教，而是一个曾在生命悬崖行走的人，留给无数身处低谷者的礼物，让他们从文字里汲取直面困境的力量。

　　地坛的草木岁岁荣枯，斯人已邈，但精神永存。史铁生用一生践行“诚实善思”，他通过自己的苦难告诉我们：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去走自己的夜路。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如何利用你所拥有的——不认命，就是我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