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小烟

　　走进八门湾，仿佛走进了童年的梦中，许多已经从记忆里渐渐淡去的景象，再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因为从小就生活在长满红树林的海边，对于八门湾这片保存得如此完美的红树林自然生态区，自己除了惊叹，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眷恋。

　　坐上游船，穿梭在这样一片宁静的海湾里，有风从四野徐徐地吹过来，阳光透过云层投下淡淡的影子，一切悠长得宛如一场梦。在这一片碧水之上，覆盖着大片的红树林，它们把根深深地扎入海岸潮间带的滩涂中，让翠绿的梦想像伞一样静静地撑开，无声无息，蜿蜒缠绵。千百年来，这些安静而坚韧的植物，总是这样默默地伫立着，不悲不喜，任由斗转星移，四季轮回，潮涨潮落。

　　时光安静得仿佛静止了一般，那岸边搁浅的小船，那四处游弋的白云，那潺潺的流水声，以及红树林里间或传出的一两声清脆的鸟鸣，让人不由自主地坠入时光深处，万物静寂，四野苍茫。只有偶尔收起的渔网，惊起栖息林间的白鹭，才能让人忽然意识到——原来时光一直在悄悄地流逝。

　　蓦然想起儿时的那片乐土，那时，郁郁葱葱的红树林从村口一直绵延到海边。每当潮水退去，村里的孩子就会呼朋引伴，拎起竹篮，钻进那一片茂密的滩涂地。或者捡尖头螺，或者挖红脚小蟹，或者耙泥螺，半天下来，总会满载而归。更多的时候，是潮水并未完全地退去，伙伴们把竹篮挂在一些高大而茂盛的红树上，然后自己躺倒在那一汪碧蓝的水面上，练起独一无二的“飞鱼转身”。炎炎烈日之下，因为有了红树林的温柔笼罩，海水变得清凉彻骨，伙伴们畅游其间，久久不愿离去。

　　光阴流转，虽然许多地方我们再也无法回去，但那些静静地留在记忆夹层里的岁月，在某个似曾相识的瞬间，依然会轻轻地在心里想起。

　　下了游船，沿着木栈道一路行来，在这样一个脱离尘世的葱茏世界之内，落叶拍肩，清风徐徐，只觉得光阴都淡得没有了痕迹。恍惚之间，有了一种美丽的错觉，仿佛是一不小心闯进了一片古木参天的热带雨林。那些高大而繁茂的树木，静静地把枝条伸向湛蓝深远的天空，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抬头的时候，只能看到那些绿意盎然的叶子，在阳光下密密层层地铺开，闪着一片又一片耀眼的光芒。

　　木栈道的两边，盘根错节地生长着许多形状千奇百怪的虬枝，它们傲然地挺立在这片神秘的滩涂地上，有时藏在水底，有时立于水面，默默地在时光的长河里感受着潮起潮落。还有一些丰硕而独特的红树果，它们那样寂静而安然地高高悬挂着，似乎尘世的一切悲欢离合都变得与己无关了。

　　这一切，真的来自自己曾经那么熟悉，而今又变得如此陌生的红树林吗？走在这样一条古朴而又宁静的栈道上，望着那些似乎已经从自己生命里抽离远去的树木，依旧如此坚强而又茂盛地生长着，蔚为壮观，心还是不由得微微地疼痛了起来。

　　此刻，世界是那么静穆而辽远，在八门湾的梦里，仿佛再也没有了尘世的烟岚。很想就这样停下自己匆忙的脚步，默默地做一片平铺在水面上的叶子，安然地躺在如此幽静的时光摇篮里，寂然老去。或者做一棵安静的秋茄树，静静地长叶，静静地开花，静静地结果，静静地在时光的洪流里等待年华老去。

　　阳光如流水一般，长久地透过密密层层的枝叶倾泻下来，所有的叶子仿佛都住满了金色的小精灵，它们扇动着半透明的翅膀，轻轻地落在了人们寂然的脸上。多么漫长而又寂静的一生啊，每当潮水渐涨，记忆流转，是否有一个人值得你去轻声地呼唤？

　　在红树林如此幽深的想象里，也许不时从木栈道上传来的跫音，远比叶子坠落的声音更为动听；也许人们把落叶踩得窸窸窣窣的感觉，远比潮涨潮落更能让它们为之疯狂地迷醉；也许早在更深更远的梦里，它们就一直在深深地期待着一场倾心的相遇……

　　多么希望这是一条永远也没有尽头的栈道啊，穿行在这样一片美好而宁静的自然林区，心都不由得慢慢平静了下来，一些想法开始纯粹得仿佛可以随时滴下水来。似乎已经在时间里走过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除了鸟鸣，世界一片荒芜。

　　可在排港村那一段戛然而止的木栈道上，我还是忍不住激动得想要落泪。天空湛蓝，阳光深邃，那几棵偶然离群索居的百年海莲，孤单地静立在这一片碧蓝的海水之上，海浪一遍又一遍地从它们脚下温柔地抚过。不远处，散落着许多只静静的小船，它们安分地停泊在海面上，任由海鸥恣意地翱翔，咸咸的海风缓缓地从头顶吹过。只有浪尖涌来时，它们才会随波轻轻地荡着，荡着……

　　此情此景，如诗如画，不由想起东坡先生的那一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或许在八门湾沉沉的梦中，当尘埃落定，一切归于平静，依然还是会有无边的荒凉铺天盖地而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