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清良
【一】
十月,黑龙江的风开始冷了。树叶飘落,第一场霜下来,花已谢,叶变黄。我知道,又到了走的时候。“候鸟”不需要理由,天冷了,就飞,南方是风指的。
我打包行李,带上换洗衣服、一台电脑、几本书。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往下看,辽阔的黑土地,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逗号。而前方,天空之下,是一整片的蓝,海南的蓝。
这一飞,就是十年,这十年,是我选择了海南,还是海南收留了我?
【二】
第一年。惊艳。
海南没有冬天。这里的四季是绿的,阳光是暖的,连风都仿佛带着椰子的甜。三角梅绚烂得不知疲倦,木棉花红得似血,椰树的叶子被海风掀得哗哗响,像谁在远处鼓掌。
清晨,我听海浪低语;午后,我沐暖阳闲坐;日暮,看霞光满天,生活简约清静,松弛安然。最明显的是身体,在黑龙江,一入冬,就经常咳嗽,有时候咳得睡不着。到了海南,头一年咳嗽的症状就减轻了,第二年几乎不怎么咳了。平时积攒的烦忧,都在碧海蓝天、暖阳清风中悄然消解。原来人生最好的状态,便是身处清宁之境,与温柔风物相伴,让身心归于平和自在。
“候鸟”的意义,是在寒冷和温暖之间,找到自己的节奏和快乐。
【三】
海南的一天,是从鸟鸣开始的。
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不知名的鸟就在窗外叫了。叫得婉转,叫得缠绵,叫得像在念一首没有标题的诗。
小区的清晨是热闹的。东北口音、重庆口音、河南口音,在晨练的音乐里挤成一团。广场上跳舞的风韵犹存的黑龙江女子,昨天还在讲哈尔滨的雪,今天就穿着花裙子,说海南的太阳晒得人不好意思偷懒。吉林的刘先生照例六点多起床,提着收音机沿滨海步道快走,身后跟着遛鸟的天津老哥。菜摊上,山东大娘抓起一把空心菜问“咋炒”,摊主用海南普通话连说“蒜蓉、虾酱都行”。这些人,每年十月前后从全国各地飞来,像一群约定好了的候鸟。
我和他们一起在泳池戏水,一起坐下喝茶,一起争论某句诗写得好不好。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在一起,比咖啡还浓。
【四】
海南的冬天,是写出来的。
书桌对着海,笔尖蘸着风,键盘声和鸟鸣声的二重奏响起。我在文字里踏遍琼州风月,览尽南国盛景,150余篇散文沉淀岁月,三本散文集镌刻余生。《正逢花开时》,写的是我初到海南的那份惊喜。所有的花都在开,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绽放,像大地忘记了凋谢这件事;《神往那一片土地》,写的是黑土地的情,是椰风海韵的亲。走一步,神往一步,脚踩到哪里,笔就追到了哪里;《心如自由风》,写的是心自由了,风就自由了。风自由了,文字就自由了。我不必再为谁写,只写我想写的,只写让我心动的。
三本书,三个阶段:花开是初见,神往是眷恋,自由是归宿。落笔藏山海,行文慰平生。码字,把琼岛的阳光,都沉淀成了纸上的温度。
【五】
第五年。除夕。
海南的除夕没有雪,没有冰灯,没有冻梨和糖葫芦。椰子树上挂灯笼,芒果树上挂彩旗。
我跟女儿视频通话,女儿说,黑龙江下雪了,院子里堆了半人高的雪。那边穿着羽绒服,这边穿着短袖。一个屏幕,两个季节。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是暖的,风是软的,可心里缺了一块,那块缺了的东西,叫故乡。
故乡,在这里也成了远方。
【六】
人在海南,心分两半。“候鸟”的生活,永远在两地之间。
北方的雪,是胎记。生在黑土地上的人,骨子里冻着一片雪花,到老都化不掉。
腊月里的松花江,冰层厚得能跑卡车,江面上一道道车辙印,像大地写的家书。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雪,雪大的时候,天地间只剩下了白。
秋天的松嫩平原一片金黄,风吹过去,一浪一浪的,像黑土地在呼吸。那种金黄,和海南的夕阳不一样,海南的夕阳是橘红,是热烈;黑龙江的是沉金,是厚重。
小时候母亲做的猪肉炖粉条,一揭锅盖,满屋子的香。父亲坐在炕头,瓷缸子里倒满了酒。弟弟妹妹们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这些画面,在海南的椰风里,突然冒了出来,思念,是把故乡带在身上的方式。
【七】
十年“候鸟”,两个家。我的心,两头牵挂。一个是生我的家,黑土白雪,厚重如磐。一个是余生的家,椰风海韵,温润如诗。北边的家是根,南边的家是翅膀。有根才能立住,有翅膀才能飞。两地之间,我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一头系着乡愁,一头系着当下。奇怪的是,走得越远,故乡反而越清晰;住得越久,海南也渐渐有了家的轮廓。原来人不止有一个故乡,待久了,向往的地方也会在心里落户。
南疆山海,安放暮年闲情,盛放笔墨欢喜;北国黑土,封存半生来路,镌刻亲人牵挂。一南一北,一暖一寒,一栖一思,共筑十年温润岁月。“候鸟”十年,海南成了我第二个家乡,也让我第一次读懂了故乡。
恋南疆,念北疆,两块土地,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我。
【八】
第十年,冬天又要来了,我这个“候鸟”还要飞翔。 十年前的我,是一个逃寒的人;现在的我,是一个追光的人。逃,是被动的;追,是主动的。这中间隔着距离,隔着走遍海南的脚印,隔着每一个日落日出。
“候鸟”十年,不是漂泊,是选择,是与岁月相拥、与自我和解。
人生至美,莫过于随心而为,携故乡远行,在南国安魂,在文字里有一个永远不会搬走的家。
【九】
“候鸟”十载,岁月沉香。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女儿十年前的那个决定,我现在在哪里?也许还在黑龙江的窗前看雪,也许还在为琐事烦心,也许还没有找到一个地方,让心安放。
我飞了十年之后,现在回头看看那些风景,是眼睛收下的礼物; 那些文字,是翅膀留下的痕迹;那些思念,是心还给故乡的债。而自由,是这十年最昂贵的收获。
心如自由风,方知人生至美之境,莫过于随心而行,向阳而生。风没有家,风到处都是家。
【十】
“候鸟”十年,年年往返,霜雪与椰风交替入怀。人生有寒有暖,生活有奔波亦有安然。我从一个追着太阳跑的人,变成了一个可以和太阳坐下来聊天的人。
山海治愈漂泊,岁月消融疏离。我把黑龙江的乡愁,酿成了海南的甜;把北方的凛冽,化成了南方的温润。候鸟终会北归,也终要再来,人生也不过是一场漫长的越冬。
十年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第十一个冬天的故事,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