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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胶树

  ■ 余芳媛

  秋冬时节,天空很洁净。忽而使我想念起家乡的橡胶树。过去的一幕幕,就不断地从脑海里游出来,像关不住的流水,缚不住的鱼儿,困不住的飞鸟一样。我不能自已,由着跳跃的心,跟着过去的记忆一起,漫步在那些画面里。

  外婆屋后的那片橡胶林掉光了叶子。一棵棵光秃秃的橡胶树在寒风中战栗,像一只只裸露的手拼命地向上伸展,想要紧紧地攀住天空,仿佛扯下几朵路过的白云抱在怀里,就会感觉更加暖和一些。

  是的,我记忆中的橡胶树是很怕冷的。天一冷,它会把自己仅有的一身薄衣外套都脱下来盖在脚上,再紧紧地抱住自己瘦弱的身躯。落叶纷纷,在它的脚边堆积得越来越厚,在我们看来却像是它给自己盖上了一床蓬蓬的被子。走在上面时,还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好像踩碎了许多叶子的骨头。但年幼的我们,感受不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事物的疼痛。

  橡胶是家乡最主要的经济作物,我在橡胶的世界里度过了大半个童年。恍惚间又听见橡胶果成熟时在烈日里炸开的声音,我们待在外婆的小屋里都能听到外面这清脆又美好的声响。我们在外婆的床上准备午睡,都会立马闻声而起,迅速地跑到橡胶林里去寻找胶子,最期待可以拾到“拱腰”胶子。

  因为那时我们经常玩一种很残忍的游戏,用方言表达的话,这游戏名叫做“咬胶子”,其实就是斗胶子,比谁的胶子最厉害,像夹核桃一样,将双方交出的两个胶子放在手掌心,然后用力挤,弱的胶子会被挤裂开。赢了的孩子最是骄傲,输了的孩子也不会很在意,大不了再去橡胶林里捡更厉害的胶子,再来一决高下,反正还有机会。

  想起有一次和表弟们玩“咬胶子”的游戏,我输得最多,用废掉的胶子也很多,一堆破裂的胶子摆放在我面前。它们的铠甲已碎,皱皱的衣服也裂开了,裸露着白色的厚肉。那被挤裂开的胶子散发出的植物腥气使我久久难忘,让我莫名地觉得那是一堆白色的模糊血肉。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喜欢,也不去玩“咬胶子”的游戏了,但有时还是会拿着黑色塑料袋去橡胶林里捡很多很多胶子回来,种到地里。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看到一株株橡胶苗一点一点地长大,竟感到无比开心。却也觉得那一株株橡胶苗很像自己。

  在这里我也很想说一下夏天时生活在橡胶林里的那快乐的风,像是一个神秘的音乐指挥家,时而指挥橡胶树上的叶子们唱起“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舒缓的歌儿,时而又会有脾气似的,会将这一切乱指挥一通,时而有声,时而无声。或者制造一些奇怪的声响,营造一点恐怖的气氛,使我们去捡胶子,路过胶林里的坟墓时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家里的大人们,在凌晨二三点就要起来去山里或附近的地里割橡胶。现在也是如此。有时在睡梦中迷迷糊糊,从窗子往外看,白白的月光洒满整个夜晚。远远的,有时你会看到一片漆黑的胶林里,一个个照明灯像一颗颗大大的星星般闪烁其间。那是遗落在另一片黑夜中的星星。

  一直到启明星出来,天色越来越亮,月亮的光芒被遮掩得越来越淡时,再多睡一会儿,留家的孩子就该起床烧火煮饭了。等大人们回来吃过早饭,到早晨八九点天气正凉时,就要及时去橡胶林里收早上胶水了。把橡胶树流出的一碗碗乳白色胶水收集到黑胶桶里,当天便要拿到胶水收购站去卖,或者往胶水里加些磷肥或药水,让胶水凝结成胶饼,再去水分压缩成胶块,晒成胶干再拿去卖。

  那时候放假有空时我们也会和外婆一起去收下午的胶水,做成胶饼再拿去卖掉,然后把钱攒起来。等和外婆一起去镇上赶集时,就可以用自己的劳动换取来的零花钱买糖果,买一切甜的食物。

  外婆还会带我们去吃锅边粑,这些往事时隔好多年了,我也不记得是不是叫锅边粑了。但依据记忆里的方言发音,转译成普通话是这样称呼的。其实锅边粑更像米粑糊糊或疙瘩糊糊类的食物。

  依稀记得,那浓郁的米香洋溢在整条街道上,人来人往,卖锅边粑的小摊永远热气腾腾的。在那儿,有一口大锅正被支着煮锅边粑,应该是在很早的时候,小贩师傅就已经煮好了,支上锅热着,顾客一来,勺一碗淋上香油,加上葱花就可以了。喜欢吃咸菜的,还可以自己加咸菜进去拌着吃。一下车,外婆就会带我们去那儿,先吃碗锅边粑,吃完才会让我们自己去逛。

  橡胶树几乎种满了我的童年,我的成长也离不开橡胶的贡献。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橡胶的价格很好,经济收入变好,爸妈就开始想要让我们去外面读书,这一送就是十多年,而我们也飞得越来越远。遥遥地回望我记忆中的橡胶树,它们像极了我的父母,我的亲人们——他们正直,温暖,时而坚强时而脆弱,一生的心血都付出给我们。纯洁美好又会让人歉疚的爱,浇灌了我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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