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道

　　春天的深夜，适合阅读李清照。作为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女词人，李清照跌宕起伏的一生，让后世对她的想象和建构带着一种旖旎的粉色泡泡。而春天的夜，姹紫嫣红皆融于一场黑色调里，哪怕有人故意使用元杂剧的“灰阑”（用石灰在地上画一个圆圈，古时叫“灰阑”，典出元代杂剧《包待制智勘灰阑记》），终究是石灰画的圈，受不得风雨的涂饰。

　　李清照人生初年的行迹，在史料中并无确切的记载，但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她自幼丧母，因而，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多少母亲的印象。此外，父亲李格非长年居官在外，李清照的童年，是在山东章丘明水的祖父家度过的。祖父的书房藏书丰厚，门禁森严，唯独对李清照是完全开放的。在没有父母陪伴的童年里，李清照以自由率性的阅读完成了人生初年的成长。她遍览经典，《周易》《礼记》《尚书》《论语》《左传》《战国策》《史记》《汉书》等。她甚至读了不少类似《柳毅传》《酉阳杂俎》等子部小说。于是，每一次父亲回家时，她总能跟父亲探讨很多文学的问题，甚至《景德传灯录》这样高深的佛藏经典都会出现在父女俩的话题中。女儿的早慧让李格非颇感欣慰，他或许会想起自己当初给女儿取名“清照”的初衷：希望女儿品性高洁、内心澄澈。作为学者，李格非对于典籍是信手拈来。“清照”源自两个典故：一是《水经注》里写夷水的“水色清照”，形容水流清澈明亮，映照万物；二是王维《山居秋暝》中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样澄澈空灵的自然意境，与家乡章丘明水的清澈泉水互为印证，为女儿取此名，既解故土之念，又生发繁复的文学意象。而李清照的一生，似乎就是在为她的名字赋予父亲的寄寓。

　　大量的阅读让文学在李清照的身体里生根发芽。而在祖父家的日子，除了阅读，便是无忧无虑地出游，顺着家乡的绣江，一直到很远的地方。李清照的童年是幸运的，她生于书香浓郁的士大夫之家，父亲李格非是当时著名的散文家，苏门“后四学士”（苏门“后四学士”是宋代文学家廖正一、李格非、李禧、董荣四人的并称，得名于南宋韩淲《涧泉日记》，属元祐文坛群体，反映其与苏轼文学的传承关系）之一。苏轼自由与宽容的思想，对李格非应有一定的影响，这也是李清照得以在宽松环境下成长的原因之一。在祖父家时，她快乐地享受阅读与大自然的美好，春赏梅，夏看藕花开，秋有残荷可赋诗。她在四季更迭中完成了诗词之间的交接。这类似于一场及笄礼。这个时候的李清照，人生有了新的变化。元符元年（1098年），李格非回乡，准备携女迁往汴京。恰逢其好友晁补之在缗城（今山东金乡）守母丧。晁补之到明水探访李格非时，第一次见到了少女李清照。在晁补之的叙述里，当时少女李清照的天真烂漫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天真烂漫的少女李清照来到京都后，对于京都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传记里记载，抵京几天后，是上元节。这一年的汴京很冷，风雪来势汹汹。但这一切并不足以阻挡少女的好奇心，三五之夜，李清照头戴镶嵌着珠翠的帽子，头上插着金丝捻成的雪柳，欣欣然地出门，汇入街上热闹的游乐人群中。京城里的繁华是她在明水时从未见过的，她兴奋地吸收着这繁华的因子。她原本就是不受束缚的诗人，她对于一切新鲜事物都有浓厚的兴趣。她对于前代小说野史中的掌故和语言如此熟悉，而街上的热闹，似乎有野史掌故里的场景。她的好奇之心因此变得更为丰盈。她喜欢饮酒，有时“沉醉不知归路”。她的“打马术”甚至超越了很多男子，在《打马图经序》中，她描述了自己改造“打马术”的细节。值得一提的是，她在改造“打马术”的过程中还悟出了许多哲理：“慧则通，通则无所不达；专则精，精则无所不妙。”

　　在京都待了一些日子之后，她开始想念家乡的河流、村舍、飞鸟，以及那些一起玩耍的姐妹们，她忍不住写了一首词（《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来纪念：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这首词作大约创作于宋哲宗元符二年（1099年）。时间应在盛夏，湖上开满了荷花，李清照和她的堂姐妹们一起在湖上泛舟游玩。她们或许偷偷饮过一点酒，以致船往湖中越行越深，竟未察觉。兴尽时，才发现日已西沉。急忙掉转船头归家，却迷失了方向……作者以追忆的方式，细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的情景。兴尽归舟，却误入藕花深处，惹得鸥鹭惊飞。词中“沉醉”“误入”“争渡”等瞬时片段令人惊艳，而暮色与鸟色的视觉对比、鸟飞与舟动的动静映衬，都展现了少女活泼的野逸之气。

　　关于“溪亭”的归属地，后世有很多种解读。而无论哪一种解读，都承载着少女心底的秘密。李清照既是诗人，又是词人，在表达私隐情绪时，她似乎更多地使用词。对于词与诗的区别，她在《词论》中作了论述，她认为词是一种独立的文学体裁，与诗有着本质的不同。她强调词必须遵循自己的创作规律，尤其要严格讲究音律规范，以便能够配合音乐演唱。而诗则相对简单，没有如此严格的音律要求。她的词里，确乎如其所论，有着极强的音律感，譬如她的《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读来起承转合，少女的悒怅情怀满溢而出：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来到京都后，不知不觉地，闺中春已深。少女坐到琴前弹奏，琴声穿过细雨，风微微拂动，远山的云，眼前的梨花，都难抑春的逝去。它总是如此短暂。

　　父母强大的遗传基因使李清照天生就有极强的文学感受能力。她从提笔写词伊始，就达到了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从这个春天起，少女的欢畅里有了一些别样的情绪。李格非读到女儿的这些小词时，一定是十分惊喜的。他曾夸赞东汉蔡邕的女儿蔡文姬“中郎有女堪传业”——世人皆知他其实是借蔡文姬来夸赞自己女儿的才情造诣，这是公开的秘密。身为礼学家，他努力藏着心里的欢喜，把李清照写的这些小词携至礼部同僚中传阅，他特意隐去了作者的名字。李格非正在太学里读书的侄儿李迥，也带了几首隐去作者名字的小词去太学里与同学分享。

　　男性读者们凭着丰富的阅读经验，一致认为记述溪亭之游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为当朝的大诗人苏轼所作，而《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的文字风格，则类似欧阳修或周邦彦。面对种种猜测，李格非和李迥隐而不语。幸好太学里的一位太学生熟稔苏轼的书法笔迹，认为词稿笔触虽具遒劲之势，到底不脱女子的隽秀之气。至此，李清照的名字终于得以显露，一举轰动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