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林青
多次出入霸王岭雨林。
站在雅加瀑布或通天河瀑布脚下,心旌会莫名摇荡起来,会在禀阴阳之气而生的流水面前有所感悟。手扪石门关,足跨百鸟坡,沐浴着地热温泉,感受吸附一切声音的空山能量体,一步步进入“金风未动蝉先觉”的境界。雨林中晴雨随时,四季景物由心,面对石屏如画,一线银练飞白,心灵终于回归到刘基先生那“悬崖峭壁使人惊,万壑长空抛水晶”的空明之境。入得山来,谛听鸟声,赏观流水,嗅闻百花,会让人不知不觉涤去心之尘嚣,忘了来时路。
悬崖之上,陆均松默然趺坐,浑身透着一股道影仙姿。依山势直下,隐隐传来的瀑布声仿佛已深深地沁入松风岩壑之中,沁入大山的肌理以及草木的枯荣。飒飒风叶落在水上,水面同时升起氤氲,身心的疲惫在慢慢消散。山上的烟和涧上的水在雨林中回环萦绕,雅加山庄错落的小筑俨然成了这幅水墨丹青的画眼。漫山遍野的绿,留下一条蜿蜒的霸道作为伏笔,不知多少豪杰走过,汲泉烹茶,曼舞太极,思接今古,感恩在雨林中遇见最萧疏的岁月。
雅加山庄的夜,天低月明,山风透着凉意,此刻的山神应该是睡着了,独有瀑布声依然琮琮如琴,如夜归人的脚步,不紧不慢疾徐有度。踏月徘徊的人,在意的是自己能够恣意觉知霸王岭的寂逸出尘,而不是它在地理标志上的名气。它内在的气度华美如幽幽沉香,如夺人心魄的降香黄檀,如黑冠长臂猿的旷远啸吟。此时的霸王岭雨林虽然并未名重于世,且游者寥寥,但它所潜藏的黎山的美,却依然拨弄着异乡羁客的心弦,或因此地沉香所萌蘖的缕缕幽香而更加令人怦然心惊。
瀑声、猿声、虫声、草木摇曳之声以及风声雨声,汇成演绎千年万年永不止息的雨林天籁。加上电闪雷鸣,大山里的负氧离子游走其中,在木质栈道上徜徉的行者,吮吸着弥漫在山野之中的浩然之气,身体会慢慢变得无比轻盈自在。时间在流淌,能量在转化,山光物态伴随着脚步迤逦前行。直至来到通天河瀑布脚下,在清澈明净的潭水面前,曾经的愤懑已几近释然。
在山中,用黎族人制作的陶器汲泉,不仅可以贮藏月光,还可以贮藏瀑声,岁月留给人们的静谧已被萌动的心灵不动声色地赋彩留形。在深山藏幽径星月落幽涧的境界之中,枯藤昏鸦之景已渺不可寻。加上猿啼山空,龙潜奥渊,光影浮泛其上,天地之隐秘则悠然伸手可触矣。等到有一天人们在离山之后,偶然想起自己曾经遗落在山中的日日月月,则会油然嗅嗅发辫,嗅嗅衣襟,嗅嗅在入山之际所携带的书卷以及雨具之类,会隐隐闻到残留在其中的野草味、暴雨味、山风味,甚至还有栖隐的明月味。人生因为经历了许多形色而愈发有韵致起来。心相映照着万物,万物则汇聚于一心,在互印互证中得出本源的空相,终于无挂碍于山,无挂碍于水,无挂碍于思。一声猿啼,来无影去无踪,何其飘忽;一帘飞瀑垂挂山阿,形如布泻如银,何其晶莹。其中韵律,只有结庐作赋者得之。试问一生好入名山游的太白仙翁今何在,他是否仍流连在天涯的烟雨苍茫处?
行走在雨林,寻找梦中的蝴蝶,寻找濯我足浣我缨的流水。与山水为伴的人,何尝不是为了洗心——洗涤一颗疲惫的尘劳之心。夜宿雅加山庄的人,其身心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浣濯。风动林樾禽羽,动岩壑幽兰,动千里月光,动猿猴清吟,动漫漫秋思……身披月光的人,在山庄一隅静听山岳之涛,在浸透月光的书卷中,夹入不远处传来的清朗瀑声。这时候一个人的阅读不会显得孤单,它更像是不眠之人与世之万类的和光同尘,不同的人和物都在霸王岭这座空山的怀抱中寻找慰藉,寻找适合自己歇息的雨舍烟村。
在静夜里,摄人心魄的瀑布在垂注。自然天籁是如此的绵延不息,它在涤荡着蓁蓁草木之根,芸芸众生之窍。空山一声猿吟,也不知弭去人世多少闲愁,抚平多少惶惑不堪。在松风乍起时,万壑千山都顺着心性呼应,所谓大音希声让霸王岭变得更加幽谧。兀卧在山腰的巨石枕着流水,枕着月光,等待陆羽和皎然已逾千年。海棠在中天的月色中滴着甘露的清芬,暮年的苏轼自昌化军走来,掸落满袖的风华。一座山的宿命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立在天涯。霸王岭上不见霸王,只有月色、瀑声、林涛和猿吟——这是人间的至境。进入此山,以纯净之心,结识这里的草木,淬炼自己的情操,戴笠而行,追赶日渐远去的羲皇。
天风漫卷,关于雨林的语言,你听懂了吗?山上飘扬如经幡的草木,你是否听得见它们内心的琴弦?天地无今古,人生有衰荣。入得山去,人自山间归来,采撷春云秋雨,登临秋山遗胜迹,此心快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