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建
周日在小巷里闲逛,转角处忽然飘来一缕清冽的暗香,循香而去,只见街边的绿化带内,一棵梅树开满了梅花,金黄的花苞缀在遒劲枝干上,像缀着点点星光。王安石笔下“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的景致,原是岁末最真切的写照。“插枝梅花便过年”,这是古代文人墨客过年最雅致的仪式。
记忆里的年,总与老屋后院的那株蜡梅分不开。进了腊月,父亲便会选个晴好的午后,搬着竹梯来到梅树下,踮脚折下几枝含苞欲放的梅枝。那时没有精致的花器,父亲就用空酒瓶,洗净后注上清水,将梅枝斜插其中,摆在堂屋的方桌上。梅枝高低错落,疏影横斜,正如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描摹,顷刻间,简陋的屋子便有了清雅之气。我那时年幼,不懂“岁朝清供”的雅韵,只在课本中学过“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古诗,那清水养梅的虔诚,何尝不是对这句诗的朴素诠释。
后来读古籍才知,插梅过年的习俗,早已在文人雅士的笔墨中流传千年。宋代仇远有诗:“偶得数枝梅,插向陶瓶里。置之曲密房,注以清冷水。”寥寥数语,写尽了插梅的雅趣。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笺》中更讲究:“冬时插梅必须用龙泉大瓶、象窑敞瓶、厚铜汉壶”,要的是器与梅的相得益彰。而齐白石的《岁朝图》里,梅枝旁配着柿子、鞭炮,暖红冷香间,又添了几分世俗烟火。辛弃疾笔下“更无花态度,全有雪精神”,道尽了梅花的风骨;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则赋予了梅花坚贞的品格。原来这插梅之事,可雅可俗,既能入文人书房,也能进百姓堂屋,皆因它承载着对新年的期许,藏着“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的境界。
去年年底,我特意去集市寻梅。花农的摊位前依旧热闹,人们细细挑选着梅枝,都爱选那些花苞饱满、枝干苍劲的,正如“疏枝横玉瘦,小萼点珠光”的模样。我挑了两枝蜡梅,枝干上缀满了金黄的花苞,用手指轻捏,清冽的香气便钻进鼻腔,让人想起崔道融的“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回到家中,找出去江西旅游带回的青瓷瓶,注上清水,将梅枝缓缓插入。青瓷的温润衬着梅枝的清劲,花苞在水中渐渐舒展,不多日便次第开放。夜里读书,偶有晚风拂过,梅香浮动,恍惚间竟与儿时的记忆重叠,难怪古人说“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原来有些年味,早已随着梅香刻进了骨子里。
除夕夜,守岁至天明。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屋内梅香氤氲。看着青瓷瓶中的梅花,忽然懂得,插枝梅花过年,插的不仅是一枝花,更是一种生活的仪式感。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几枝梅花便能点亮清苦的日子,恰如“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的慰藉;在喧嚣浮躁的当下,一缕梅香便能抚慰疲惫的心灵,正如“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的温柔。它不像牡丹那般富贵,也不如水仙那般温婉,却以“凌寒独自开”的风骨,告诉我们: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总有一些美好,值得我们静心等待。
大年初一清晨,推门而入的拜年客,总会先被满屋梅香吸引。客人们围坐闲谈,话题总离不开这几枝梅花,有人念起“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赞它香得清润;有人说起“雪向梅花枝上堆,春从何处回”,叹它报春的灵性。听着客人们高谈阔论,忽然明白,为什么中国人过年总要插枝梅花。它开在岁末年初,是“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的辞旧;也是“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的迎新;它傲立寒冬,是“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的风骨,也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希望。这一枝梅花,插在瓶中,也插在每个中国人的心里,提醒我们:纵使岁月清寒,亦有暗香浮动;只要心存期许,便是人间好年。
汪曾祺在《岁朝清供》中写道,他曾见一幅旧画:“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插枝梅花便过年,这跨越千年的风雅仪式,早已不是简单的岁朝清供,而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文化图腾与生活温情。梅枝横斜处,是“春信先通萼绿华”的希冀;暗香浮动时,是“岁月沉香人未老”的眷恋。它以清寒之姿,暖透岁末的风霜;以疏朗之态,装点新年的扉页,在岁岁年年的更迭中,酿成最绵长的年味。愿此后每一个寒冬,都有梅香入梦;每一个新年,都有清欢相伴,让这枝凌寒的精灵,永远牵着年的脚步,带着中国人对生活最纯粹的热爱,在时光里暗香永续,温情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