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华诚
人影在芭蕉树外的密林里闪现。穿白蓝格子外衣、戴帽子的妇人,左手拎一个布袋子,右手持一把柴刀,从密林里钻出来又钻进去。
那是拾板栗的人。
山中人迹稀少,板栗树与藤蔓、水竹、茶树、荆棘相伴丛生,丛林越来越茂密,渐渐遮蔽道路,人在其中行走已很困难。
板栗树高大,有的已有六十年以上树龄。成熟的板栗从高高的枝头跌落,就落入密林中去了。捡板栗的人,全副武装,弓腰钻进丛林中去。
板栗果壳粗朴,布满了尖刺。从前村中年轻人多,采摘板栗要上树,用长竹竿敲打。老妇人和孩童,就在树下捡拾栗果。在树下是一件危险的事,须戴斗笠,穿厚衣衫,以作防护。否则带着尖刺的栗蒲不巧落到身上,那是吃不消的。
捡板栗的人,总会被栗刺一不小心刺中,避无可避。
为了一口吃的,总要付出点代价。
不知道松鼠是如何避开栗果尖刺的。它们在枝头,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双手或者说是两只前爪,与牙齿密切配合,仍可剥开栗壳。
松鼠坐在枝头吃板栗,把板栗壳丢下地来。
看见松鼠在枝头吃板栗,很多鸟儿也很羡慕。只可惜,它们没有尖牙利齿。
密林中有一些别的小动物,野猪,獾,黄鼠狼,野兔,蛇,蛙,有的要吃板栗,有的不吃;有的要吃吃板栗的小动物,有的就吃吃板栗的小动物的动物——说起来很混乱,也拗口。山里的事,就是这样,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捡板栗的人须会选择时机。
如果晚上刮了一夜风,清晨早起去捡板栗,必有大收获。然而山里人,一个比一个起得早。有的人好不容易早起,到得树下,发现丛林中已有捷足先登者。
板栗在吾乡是这样,树各有主,如果是上树去打板栗,必须是主人家才行。如果风吹雨打自然落果,则谁都可以捡拾,没有哪家树主人会说,这是本家的板栗禁止捡拾的。
这就很公平。
也就是说,捡是自由的,摘是不行的。
七八棵,十几棵,几十棵,再算上远处山林,板栗树约莫有一百棵。
捡板栗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有的人一日捡拾四五回。更有耐心的人则会在每棵树下逡巡很久。
因为阳光总是热烈,风也总是在动,就总有板栗从枝头跌落。
板栗的跌落,是栗果自然成熟后,栗壳爆裂张开,乌黑发亮的板栗就落下来。板栗从秋天跌落,是我从前写过的一篇短文的篇名。
从秋天跌落,也等于是从等待中跌落。
对于在树下捡板栗的人来说,最美妙的声音,是板栗啪地一声落下,砸到枝干,砸到落叶。循声望去,乌黑的果实七滚八滚,刚好落到脚边。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那颗板栗,正是为你而来。
若早一步,就入了别人口袋。若晚一步,也与你擦肩而过。
一颗果实的美意,就这样轻轻地传达出来,希望你将它带走。
然而,不管前面有多少捡板栗的人走过,总有一些果实,会藏在落叶底下,藏在荆棘丛中,甚至藏在十分显眼之处,而依然没有被人发现。
松鼠也没有抱走,獾也没有拿走,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
直到几场雨后,板栗发出芽来,然后长成一棵小树。
坐在稻之谷山居的阳台,可以看见大板栗树上的松鼠来来去去,也可以看见板栗树下密林之中捡拾板栗的人进进出出。
风起云涌中,听见板栗纷纷落地,啪,啪啪,啪啪啪,引作乐响,如鼓,如琴,如天籁。
时间是流动的。晨昏光阴,在板栗树与密林间移动,风也在移动(树木的年轮在果实的跌落与生长中成形并加厚)。
天光从西窗洒进来,在山居的客厅里移动。
小书房的窗前,一层黑色竹帘挡着,光也依然透进来,光影投照在榻榻米上。
现在,我们都是时间的道具(人这一生,要面对多少难题)。
捡拾板栗的人,在空寂的林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偶有人隔山隔树打招呼,人声传出去,而人影仍然不见。
枝头的松鼠则停下动作,端坐枝头,四面张望。它的双手,小心地捧着啃了一半的果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