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业昌
一杯香醇的咖啡,能藏进多少海南的岁月、多少海南的故事?从延安窑洞里的土法冲泡,到椰林深处的寻常烟火;从战场间隙的一杯慰藉,到国家领导人的连声赞美……海南咖啡,它不是舶来的时髦,不是都市的点缀,而是从南洋海风里飘来、在烽火岁月里熬出、在热带土地上长成,被一代又一代人喝进骨子里、融入血脉中的美好与乡愁。
晚清“咖啡专电”
海南与咖啡的结缘,始于近代中国洋务派著名人物郑观应。
早在1884年(光绪十年),他便向两广总督张之洞上书:“至其(琼州)高旱之地,则种植咖啡,俟其收成,输税运出各港发售。”“琼地素不产茶,植此一物可抵茶之一端,而其工较植茶尤易,其利较茶为数倍。”
重视“实业救国”的张之洞,在1887年初专发一封急电给海南地方官员:“欲在琼州种咖啡,以收外洋之利,其利胜于茶而不劳。此种何处寻觅,如何种法,张廷钧必知,可问该主事。速复。”
这封“咖啡专电”,很快有了回响。1889年,时人在岛西昌江县亲眼所见,商人张廷钧大规模开荒引种的咖啡,成活率高达70%,开创了海南咖啡规模化种植的先声。
在海南岛东部,据说1898年,马来亚华侨邝世连带回一小袋咖啡种子,在文昌文城石人坡村,种下了海南第一棵大粒种利比里卡咖啡树,后来长成树荫覆盖面积达20平方米的“咖啡树王”。它的子子孙孙,如今分布在文昌不少村落,柴火炒豆、慢火煮咖啡的习俗,也从此走进千家万户。
1937年,文昌迈号咖啡种植面积已达2000亩,占全岛七成以上。
战火中的慰藉
这份对咖啡的执念,在艰苦岁月、在异域他乡,化作最为动人的插页。
布鲁(原名卢茂焕),琼海博鳌人。1926年,经王文明、黎竟民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大革命时期,他在海南与东南亚出生入死;到陕甘宁边区后,侦破震动延安的“军统特务案”,一举抓获潜伏特务56名,被毛泽东主席誉为“红色福尔摩斯”。
布鲁一身华侨风度:高挑身材、银丝边眼镜、酱色皮夹克,配着在上海捡来的长筒破皮靴,在延安一片灰蓝军装里格外醒目。他精力过人,办案三天三夜不合眼;他兴趣广泛,琴棋书画、骑马、打猎样样精通,是众人眼里鲜活又特别的“洋八路”。
延安窑洞里没有咖啡,酷爱咖啡的布鲁就自己“创造”。他把窝窝头放在火盆上烤焦、压碎,煮水、加糖,然后捧起一碗热气腾腾的“土咖啡”,喝得美滋滋。
文昌的椰林海滩、红砖灰瓦间,处处飘着咖啡香。1941年,琼崖区党委派人到文昌游击区办报,初来乍到就发现这里不尚饮茶,反倒家家爱喝咖啡,村村落落有咖啡店,战火纷飞里,藏着一派闲适的异乡情调。乡亲们见识广,爱读书,报纸一出来便争相传阅;听说来了办报的“秀才”,有人赶十几里路,只为请他坐下来喝杯咖啡、聊聊家国大事。
海南人特别喜欢喝的一种黑咖啡,近些年来被商家翻译为“歌必欧”——“歌必”是coffee的音译,“欧”是海南话的“黑”,一个简单的叫法,中西混用,藏着岛民对咖啡最朴素的热爱。
传统“歌必欧”要用柴火大锅炒豆,铁皮壶烧水,纱布漏子上下拉动三次,煮出的咖啡醇厚微苦。
“与其劳心劳力,不如玩跳舞,喝咖啡。”(鲁迅语)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当上海滩还把喝咖啡当作新潮雅事时,海南岛东部沿海的农夫、渔夫,早已把咖啡当作日常饮品。
海南咖啡,也曾飘香在烽火连天的战场,成为风雨岁月里的一份难得慰藉。
1950年4月,定安县翰林的琼崖纵队第三总队队部,随解放军偷渡部队渡海的记者到访,张总队长热情相迎。琼纵指战员驻扎在这里,日夜盼着接应渡海大军,一见面,大家激动得夜不能寐,一心要为早日解放海南岛多出力。
交谈间,挎着驳壳枪的女警卫员端来早餐,那是:两个大米饭团子,一小盘肉菜,还有一杯咖啡。
烽火岁月,战争间隙,指战员们每天都在前线,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倥偬与危险。面对枪林弹雨、缺衣少食,哪怕身处战场,也要喝上一杯咖啡。这刻进骨子里的酷爱,是风雨里不改的生活底色,也是海南人无论身处何种困境,都能保持乐观的精神写照。
国家领导的垂爱
解放后的海南岛,咖啡的生产与消费迎来了真正的春天。这片热带沃土,日照充足,雨水丰沛,适合咖啡生长,也被国家领导人深深牵挂。
1957年初,朱德委员长来到海南西联农场,看着橡胶、咖啡、可可、胡椒漫山遍野,连连称赞海南是“宝岛”。休息室里,主人端上咖啡,委员长不加糖、不加奶,一饮而尽,脱口赞叹:“海南咖啡万里香。”
1959年,海南咖啡迎来大丰收——种植面积比解放前扩大80倍,干豆产量成倍增长,崖县(今三亚)、文昌、澄迈等县总产量达600担,比1956年增产近一倍。
这年6月26日,国家副主席宋庆龄特意将一包来自家乡的海南咖啡,送给挚友伊斯雷尔·爱泼斯坦的妻子,并在附言中认真写下“从我的海南岛来的咖啡”,她还在“海南”下细心画了一道线。
宋庆龄生前曾谢绝了许多人为她作传的请求,而独将作传之事授权于伊斯雷尔·爱泼斯坦。
最让人难忘的,是周恩来总理对海南兴隆咖啡的偏爱。
1960年2月,他来到兴隆华侨农场——这里1953年就成立了“新中国第一家咖啡厂”,生产出第一包“太阳河”牌咖啡。总理漫步咖啡园,细细询问群众生产生活,当喝下滑烫香溢的兴隆咖啡后,连声称赞:“兴隆咖啡是世界一流的,我喝过许多外国咖啡,还是我们自己种的咖啡好喝。”
他请教煮咖啡秘诀,师傅道出“两热一高”:咖啡要热、杯子要热,倒咖啡时要高,这样香气才能尽情释放。
周总理把这份海南味道记在心里,后来还特意请炒咖啡的师傅到北京家中做客,把这缕琼岛醇香,带进了都城。
又一年春天,1961年2月,在兴隆华侨农场咖啡园,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邓小平兴致勃勃地察看咖啡等热带作物长势,欣然说道:“在兴隆看热带植物,等于看到东南亚一带乃至世界各地的热作。”如今凝视那张邓小平在兴隆咖啡园的珍贵照片,他面带微笑、从容亲切,伸手轻摘咖啡果的神情,专注而温暖。
1963年初,朱德委员长再次来到海南,在兴隆品咖啡。工作人员想加糖,他笑着摆手:“不会喝(咖啡)的人才加糖,会喝的人喝它的原味。”
一句话,道出了喝咖啡的真谛,而这份“原味主张”,也早已融入海南人的日常,成为一种从容、本真的生活态度。
待客之道
咖啡,也是海南人联结情谊的纽带,深藏着包容与豁达的情怀。
1965年7月,李宗仁先生回到祖国,他去拜访张云逸大将。这位海南籍开国将军不提过往,只是热情相邀:“今天请你喝咖啡,喝我们老家海南出产的咖啡,看看和美国的洋咖啡有什么区别。”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鲁迅语)这一“泯”,连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海南咖啡,装着故土深情,盛着豁达胸襟,更藏着海南人独有的待客之道——无论远近,无论过往,一杯咖啡,便能拉近彼此距离,温暖人心,久久难忘。
如今,在定安县龙门镇的大山水塔咖啡,更演绎出“没有什么是一杯咖啡解决不了的”的新时代乡村治理工作理念。借一杯咖啡,让心静下来,巧解千头万绪的矛盾,把复杂事情简单化,把问题解决于温馨的氛围中。
(作者系海南省史学会创始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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