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立新

　　这是一本不忍翻开的书，翻开它就是揭开一个血淋淋的伤疤，揭开一段不忍直视的历史。

　　然而，这又是一本不能不翻开的书，因为在淋漓的鲜血背后，站着一个大写的人，他用自己的铮铮铁骨撑起了民族的脊梁，他用自己的滚烫热血滋养着民族的精神。

　　《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是作家远人“宋代名家传记”系列的第三部。全书38万多字，以文天祥的诗文为脉络，以其出仕、隐居、勤王、被囚为节点，以其满怀匡时济世之志却最终慷慨赴义为主线，详尽书写文天祥起伏跌宕的一生，深刻揭示宋王朝覆灭的根源，展现宋元易代时期的社会面貌。

　　书中最震撼人心的一幕，就是南宋灭国之战——崖山海战。远人专门用了一个章节来描写这次战役，这是全书最为重要的一个章节，也是全书的高潮，是所有线索的总交错与全部矛盾的大爆发，并由此决定了文天祥个人命运与南宋王朝命运不可逆转的历史走向。远人通过详尽的史料，以尽可能客观、理性的笔调，让700多年前的这一场惨剧，真实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还原历史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让历史的悲剧重演，而是为了避免历史悲剧的重演。每一位史传作者的肩上都担负着探求历史真相、总结历史教训的重任，远人也不例外。南宋王朝在崖山海战中的灰飞烟灭，不是心不坚、志不强、天失时、地无利，也不是局部力量对比的绝对失衡，更不能单纯归咎于某个具体决策的失误，而是在大的历史背景下攻守异势所带来的整个国家政治军事机制的失灵失效。

　　死是崖山海战后文天祥的必然选择。当元军统帅张弘范将被俘的文天祥强行带往崖山时，文天祥或许已有预感，利用元军提供给他写劝降书的纸笔，写下了那首震古烁今的名作《过零丁洋》。从诗的结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可知，文天祥宁可舍弃自己的生命，也要捍卫自己的信仰、使命与气节。

　　我早年读文天祥《指南录后序》时，曾经为文中的22个“死”字而感奋不已。然而，即便当“死”真的成了一种必然的选择，“怎么死”也会有高下之分。崖山海战后被囚大都三年的牢狱生活，足以让一个意志平凡之人重新梳理自己的人生足迹，审视自己的人生抉择。都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多少人可以抵挡荣华富贵的诱惑、刀锯鼎镬的威逼，却逃不过儿女亲情的牵绊。面对女儿柳娘的来信，文天祥纵然肝肠寸断，也只能劝慰女儿“痴儿莫问今生计，还种来生未了因”（文天祥七律《得儿女消息》）。

　　文天祥何以能经得起漫漫时光的消磨而初心不改，答案或许就藏在《正气歌》和《集杜诗》里。高潮“崖山决战”聚焦的是时代风云的剧变，全书最后一章“不朽丹心”雕镂的是千古衷肠的委屈，此前的所有章节都是奔向此处的万千脉络。

　　史家之传与作家之传到底有何不同？差别也许不在于文字敏感性的强弱之分，也不在于叙事技巧的高下之别。我以为，远人在这部书中通过对文天祥诗歌的细读和阐述，带着读者一步步走进文天祥的内心世界，对文天祥的思想进行了入木三分的分析，这是该书的最大特点，也是该书的成功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