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还有两天就立春了,八十八岁的母亲,带着对父亲的思念,带着对子女的惦记,带着对病痛的无奈,永远离开了她一生牵挂的我们。
“开飞机,别飞那么高,别飞那么快,飞高了,飞快了,会危险的。”母亲的叮咛,在我为她守灵的几日里,反复回响在耳畔。而今,她飞得更高飞得更快,迎着十五月亮的清辉,飞向了天堂。在那里,父亲已经等了她十九个春秋,他们终于告别病痛,永世相伴了。
母亲走前几日尚好,妻儿前去探望时,她还笑着,企盼着说,等我从外地回来,全家人年前聚在一起吃顿饭,热热闹闹迎接新春的到来。
我返程当日,便接到家中急电——母亲突发病危,正送往医院。我赶至急诊室,站在她左侧,妹妹守在右侧。吸着氧气的母亲气息微弱,先对妹妹叹道:“这次,真的要丢下你们了。”随即望向我,轻声问:“你是阿福吧?”我哽咽着应答:“是我,您不是说等我回来,一起吃顿团圆饭吗?”她眼中只剩殷殷企盼,再未言语。
母亲从急诊室转入CCU,医护人员从清晨抢救直至天黑。晚八点多,主治医生告知我们,已竭尽全力了,让我们备好后事,同时联系120救护车,打算让母亲带着氧气瓶,留着最后一口气回家。可救护车不知何故,迟迟未到。半个时辰后,母亲的生命迹象竟骤然出现,关键指标回升至可救治范围。主治医生当即决定,立刻转入ICU,做最后一搏。近三个小时的全力抢救,那一线微茫的希望,终究没能带来奇迹。
母亲是左撇子,我也是。从小到大,吃饭时我总坐在她左边。与母亲同桌吃过多少顿饭,不可能数得清。我十七岁离家,子女之中,我是陪她吃饭最少的一个。万万没想到,她亲口约定的那顿团圆饭,竟成了我一生最锥心、最遗憾的约定。往后每一次端起饭碗,想起母亲,心底该是怎样的自责与怅然啊。
父亲走得安详,说走就走,无牵无挂;母亲走得倔强,她拼尽全力想活下去,仿佛还有太多家事未操持,太多子女需要关照。
父亲离世没几年,母亲因心脏问题装上起搏器,出行全靠轮椅。可即便如此,除非住院,她始终坚持自己洗澡、自己洗衣,自己服药……操劳一生、坚韧一生、自立一生,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出殡那天,一路鞭炮声、号子声交织回荡,飘满整片田野。这片稻田,父亲守望了十九年。母亲安葬在父亲的右侧,背靠父亲的老家麒麟村,在两棵苍翠的参天松树映衬下,相依朝向日出的东方,朝向我们四个兄妹长大成人的地方——南辰墟。
往后,父母将安静地一同看日出日落,一同守望水田稻香,一同叙说人间的悲欢和天堂的离合。
母亲在寒冬末旬离去,恰逢春日时节入土。她一定会像喜鹊报春一样,笑着告诉父亲:家里子孙满堂,孙辈已有七个,曾孙辈已有六个,两代人里出了三名飞行员,子女们都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子,日子还算安稳顺遂。
当年父亲走时,我觉得家里的天塌了。如今母亲随父亲而去,我蓦然明白,父母毕生为子女创造的一个时代终于落幕,新的时代将由子女开启。母亲在她暮年的时光里,几次战胜过死神,这次她选择在春天的前夕离去,像是想让我们在春天里没有悲痛与忧伤。
我的散文处女作《母亲》自发表到母亲离世,相隔整整15年。这15年里,追忆的文字裹着温馨的气息,无数次让我梦回童年,回到童年的家里。“你那么顽皮,谁能想到你能当上飞行员”,这是母亲多年来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在她离世前的一个多月,我跟她几次促膝长谈,她还反复地说这句话。她似乎不信,又似乎是她一生中引以为傲的事。
母亲真的走了,走在春风里,安息在百花盛开的季节。天堂没有轮椅,愿她一路走好。她落下的日子,我们子孙后代会好好地、慢慢地为她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