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图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梦楠

　　早上七点半，海口美兰区一条不起眼的窄巷里，海口先锋学校的铁门总会准时打开。校长黎芳的声音先于她的身影传出来，洪亮、有力，不用麦克风也能穿透整个校园。

　　刚才还吵闹的校园安静了下来。孩子们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走到她面前，背一首古诗、一个公式或是唱一首歌。没人闹，也没人偷懒——他们都怕黎校长，却也最爱黎校长。

　　这样的场景上演了十八年。2008年，黎芳接手了这所濒临解散的学校，从此，她以“校长妈妈”的身份，累计为1000多名特殊儿童撑起一片天。

　　一个脱口而出的承诺

　　2008年7月，海口的盛夏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黎芳像往常一样散步，路过一处院子时，停住了脚步。

　　陈旧的铁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手写木板牌，字迹已经褪色，依稀能看出“学校”两个字。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里面只剩光秃秃的水泥地，风吹过空荡荡的教室，扬起许多灰尘。

　　“我四处打听，才知道那是一所给外来务工人员孩子上的学校，正面临解散的命运。”黎芳回忆，前任校长告诉她，因为诸多原因，学校实在办不下去了，但还有500多名学生无法安置，其中还有4名孤独症儿童，他们连一个能安心待着的地方都找不到，更别说接受专门的教育了。

　　前任校长的一声叹息，像一块石头砸在黎芳心上。她看着破旧的校门，看着里面茫然的孩子，一句话脱口而出：“那我来。”

　　就这样，她义无反顾地接下了这所摇摇欲坠的学校，成了孩子们的新校长。

　　这条命运给出的看似偶然的路，其实藏着必然的缘分与伏笔。

　　黎芳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和学校绑在一起。她的父亲是一名教师，她从小吃住在学校，听着上课铃声长大。父亲的学生也很喜欢她，帮她扎辫子，陪她读书和玩耍。

　　“我是被学校和学生养大的，这辈子，就该做教育。”黎芳说，长大后，她顺理成章成为一名老师。后来，又创办了幼儿园，身份从老师变成了校长，但始终在和孩子们打交道。

　　这一次，从一开始就比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学校连一套广播系统都没有，每逢早操、课外活动，我只能扯着嗓子喊。”黎芳说。

　　粉刷墙壁、修理桌椅、打扫卫生……人员有限，黎芳就和老师们一起干活，让校园重现生机与活力；资金不足，她拿出自己的积蓄，用于改善学校的办学设施。

　　那时的她，没想过要做出多大成就，只想着：“先让这些孩子有个地方上学。”

　　校长是老师的“助教”

　　年轻时的黎芳，是出了名的“争强好胜”。教小学时，她带的班级如果考试落到第三，她能几天几夜不睡觉，直到找出问题所在。“那时候觉得，教育就是要争第一，不能落后。”

　　可接手学校后，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击。全市统考、纪律评比，学校永远是倒数第一。每次开会被点名批评，她都恨不得地板能裂开，有个地缝让她钻进去。

　　更让她崩溃的是几个特殊的孩子：对外界声音不回应、毫无征兆地大喊大叫，甚至做过伤害自己的过激行为。

　　“白天不敢睡，晚上睡不着，好几次想过放弃。”但看着孩子们单纯又无助的眼神，黎芳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学校现有听力残疾、智力残疾、精神残疾等类型的残疾儿童85名，占全校学生人数的近三分之二。这群特殊的孩子，终究让这个好强的女人弯了腰：教育不是考100分、争名次，而是接纳差异、因材施教，让每个孩子都能成长发光。

　　“他们写不好字、算不对题、跟不上课堂节奏。但他们不是一无是处，每个人身上，都藏着别人看不见的光。”黎芳说，为了找到“星星的孩子”的秘密，她开始全天守在学校，俯身面对孩子，更多观察与倾听。

　　那段时间，学校的操场常出现这样的场景：黎芳和孩子们手勾着手，像朋友一样，一圈又一圈绕着学校走，边走边轻声说话。一包小零食、一个拥抱，就能让原本歇斯底里的孩子慢慢平静下来。“他们不是不听话，只是不会表达。”

　　现在的黎芳，仿佛有一种魔力，总能给孩子们找到合适的“位置”，因材施教。

　　怎么找到孩子的闪光点？“陪伴，我天天跟他们在一起。”黎芳因此成了全校最忙的“助教”：文化课上，她帮着维持纪律；烘焙课上，她跟着一起揉面团、烤蛋挞；打鼓课上，她站在队伍最前面，带着孩子们敲。“只有天天跟他们在一起，才能知道谁画得好，谁有节奏感，谁动手能力强。”

　　她的“严”也出了名。有家长投诉她对孩子说话太大声。黎芳却很坚定：“大声不等于不爱，正是因为爱，才要让他们守规矩，往正常孩子的方向走。”

　　她有她的规矩，也有她的温柔。她会抱着孩子一字一句地教，会给自立懂事的孩子送上崭新的校服和鞋子，还自掏腰包，带着孩子出去研学。

　　还未走完的路

　　十八年。黎芳摸索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她创办“启智班”，教孩子们认字、算数、背古诗，打牢基础；开设“启赋班”，重点教授生活技能，为他们未来融入社会铺路。

　　从2008年接手那天起，她就坚持文化课和技能课同步走，烘焙、烹饪、手工、美术、非洲鼓、武术……十几门课程，让每个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孩子们的变化令人惊叹。他们会做粽子、蛋挞、比萨，做的点心拿到街上卖，很快就被路人抢光；他们的染画、剪纸作品拿过全国大奖；还有孩子天生对数字敏感，三位数乘三位数的速算，堪比计算器的计算速度。

　　她带领孩子们获得第五届海南省残疾人艺术会演第二名、海口市第四届“椰青杯”青少年舞蹈比赛第三名，并登上海南自贸港2024年少儿春节联欢晚会。

　　最让黎芳骄傲的，是小吴的蜕变。刚入学的小吴上课拍桌子、摔凳子，一不顺心就随地大小便。有一次他拉在裤子里，黎芳和老师帮他擦洗干净，换上干净裤子。

　　在先锋小学的6年时间，小吴学会了读书写字并与其他人进行交流，不仅如此，他还考上了海南省内的一所专科院校。

　　前年除夕前夜，小吴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盒糖贡，从文昌赶到海口，给“校长妈妈”送新年礼物。接过黎芳的新年红包，他认真地说：“现在我上学，你给我红包。以后我长大了，我每年都要拿红包给你。”

　　那天，黎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暖。“我何德何能啊？”她说，“没想到他要回报我。”

　　黎芳说，当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总会有人站出来帮助她，给她解围。当学校出现资金紧张，众多爱心企业和个人送来急需的设备和资金；一个个支教团队来到先锋小学，给孩子们上非洲鼓等课程；省、市各部门出台政策，为孩子们的成长铺平了道路。

　　这些，黎芳全都记在心里。如今，她最大的梦想，是在现有基础上办一所残健融合的中学，再办一所中等技术学校，“我想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涌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说话，黎芳一一回应着。十八年来，她牵过一千多双小手，她把一千多颗迷路的“星星”，领回了人间。

　　这条路，她还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