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凯

　　电视连续剧《主角》热播，剧中秦腔名伶忆秦娥从放羊娃到“秦腔皇后”的半生沉浮，牵动着亿万观众的心弦，尤其是剧中极具震撼力的“吹火”桥段，更让这门古老艺术走进了大众视野。该剧改编自同名长篇小说，正如原著作者陈彦所言，忆秦娥并无具体原型，而是“我几十年所熟知的各类主角的混合体”。不过，剧中艺人“戏比天大”、深耕绝技的风骨并非全然虚构——素有“火凤凰”之誉的秦腔名旦马蓝鱼，正是忆秦娥等人最鲜活的现实写照。

　　台上灯火亮

　　马蓝鱼1936年出生于陕西榆林，和《主角》中的忆秦娥一样，家境十分贫寒。为了能填饱肚子，她穿着母亲的旧棉衣、踩着一双不合脚的鞋，步行几天来到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学艺——那一年，她刚刚12岁。

　　1938年，柯仲平、马健翎等革命文艺工作者创办了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创立的首个职业化革命戏曲团体，先后排演了《好男儿》《保卫和平》《中国魂》《血泪仇》《穷人恨》等多部反映抗战与边区生活的秦腔现代戏。这些作品与传统戏曲不同，以全新的内容、形式、人物和生活场景，生动反映了时代新风貌，被老百姓亲切地称为“新秦腔”。

　　延安被国民党占领后，民众剧团随大部队转战各地，学员队则在黄河东岸的山西兴县一带集训。马蓝鱼与剧团“娃娃队”七八个女学员住在一口窑洞里，铺着干草，几人同盖一床被子，条件十分艰苦。对习惯吃苦的马蓝鱼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算得上幸福，她天不亮就起床吊嗓子，晚上还借着月光练功。几个月后，马蓝鱼在学员队中脱颖而出。1948年夏，剧团返回延安，马蓝鱼常随团到部队和乡村演出，她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是新编历史剧《鱼腹山》。

　　《鱼腹山》是民众剧团团长马健翎根据《明史》记载和民间传说创作的新戏，取材于明末李自成起义的历史事件，讲述了李自成部将刘宗敏率军攻打鱼腹县城（今三峡一带）、斩杀县官胡荣贵的故事。马蓝鱼在剧中饰演胡荣贵的妻子王兰英：这位容貌出众的女子迷惑了刘宗敏，使其沉湎酒色、疏于军务，致使义军被官军团团围困。危急时刻，李自成痛斥刘宗敏，刘宗敏如梦初醒，怒杀王兰英后向闯王请罪，众将士齐心协力杀出重围。马蓝鱼成功塑造了这个反派形象，将王兰英的狐媚和狠毒刻画得入木三分，演出后深受边区群众欢迎，王兰英也成为她塑造的第一个重要角色。

　　1949年中秋节后，民众剧团离开延安，辗转抵达西安，与其他文艺团体联合组建了西北戏曲研究院（后更名为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古老的秦腔艺术迈入全面繁荣的新阶段，马蓝鱼也由此开启了新的艺术生涯。

　　站在舞台中央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秦腔在剧本内容、表演音乐、舞美编排等方面呈现出新气象，马蓝鱼主演的新编古装戏《游西湖》便诞生于这一时期。

　　《游西湖》的故事源自明代传奇《红梅记》。南宋时期，御史之女李慧娘与太学生裴瑞卿一见钟情，互许终身。奸相贾似道见慧娘容貌出众，强行将其纳为妾室。裴瑞卿与李慧娘在西湖相遇，互诉相思之情。贾似道得知后怒杀李慧娘，又将裴瑞卿诱入府中欲加谋害。幸得九天玄女相助，李慧娘化作鬼魂大闹贾府，不仅救走裴瑞卿，还严惩了贾似道等恶人，最终报了血海深仇。

　　马蓝鱼此时已是西北戏曲研究院的当家正旦，1953年，研究院院长马健翎对《游西湖》进行改编，为她量身打造了李慧娘这一角色。秦腔传统版《游西湖》早在清代便已流传，戏中李慧娘的造型带有封建迷信色彩。马健翎剔除了这些糟粕，将慧娘的面部妆容改为红润色泽，服装则换成一身缟素，长纱飘飘——既符合艺术审美，又巧妙暗示了李慧娘的“鬼魂”身份。

　　马健翎根据马蓝鱼的特长，特意在戏中保留了吹火绝技。身着白纱的马蓝鱼翩然起舞，一口口连珠火从她口中喷出——直吹、斜吹、仰吹、俯吹、翻身吹，舞台上烈焰腾腾，瞬时连成一条火龙，瞬时又化作蘑菇状，令人目不暇接。

　　马蓝鱼出演《游西湖》时年仅17岁，与《主角》中忆秦娥初次登台的年纪相仿。她苦练吹火绝技，精进唱腔技巧。她还结合李慧娘的人物特点，独创了“卧鱼”动作——顾名思义，这一动作需要演员如水底静卧的游鱼般，双臂屈肘平放胸前，双肩保持不动，身体缓缓卧下又缓缓浮起，借此传递出慧娘对人间的眷恋和对情感的不舍，令人动容。

　　功夫不负有心人，《游西湖》公演后轰动一时，马蓝鱼也因此一炮而红。后来，该剧赴北京参加会演，京剧大师梅兰芳观演后起立鼓掌，盛赞她的表演：“她把慧娘的悲愤心情与善良性格，在那如泣如诉的歌唱和矫捷轻盈的舞蹈中，刻画得很细致……把慧娘的英雄形象提高到了英勇高洁的峰巅。”195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之际，《游西湖》再度进京演出，随后又赴江南巡演，马蓝鱼由此享誉全国，被誉为秦腔“火凤凰”，成为舞台中央一颗耀眼的明珠。

　　唱尽秦腔悲欢

　　秦腔发源于陕西，流行于西北，能在全国其他地区产生影响实属不易，而马蓝鱼正是秦腔首位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女演员。马蓝鱼的脱颖而出并不是偶然的，著名秦腔导演、戏剧评论家杨文颖在《漫谈马蓝鱼》中这样写道：秦腔观众对演员的评价常用这么一句话，叫作“像不像，三分样”。因为这个演员的气质好，所谓“像不像，三分样”，马蓝鱼扮起来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李慧娘。这也是她取得成功的条件之一。

　　马蓝鱼的成功，还源于她自身的不懈努力——正如电视剧中的忆秦娥，她在艺术之路上刻苦钻研，始终秉持博采众长、兼收并蓄的态度。她不仅传承、借鉴秦腔老艺人何振中、王德元等前辈的艺术精髓，还跨界向京剧名伶李德富学习水袖技巧，将程砚秋先生的水袖技艺融入秦腔表演；后来她还专门研习梅派名剧《宇宙锋》，并将其移植改编为秦腔，收获了广泛赞誉。在经典剧目《游西湖》中，为提升舞台表现力，马蓝鱼巧妙地融合了芭蕾舞、京剧与川剧的表演元素：当李慧娘为营救裴郎与贾府刺客廖寅搏斗时，她将芭蕾舞的慢步融入传统青衣台步；同时借鉴川剧的托扇动作，让打斗场面更显光彩夺目。

　　改革开放后，马蓝鱼从台前转向幕后，出任新成立的陕西省戏曲学校副校长，全身心投入秦腔艺术的教学与传承工作，培养出齐爱云、李小峰等一大批优秀演员，她本人也被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中秦腔的传承人。这是黄土高原上的古老吟唱，也是声腔血脉里的延续传承。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