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剑

　　【编者按】

　　7月25日，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传来喜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61项世界遗产、第43项文化遗产，也是全球首个以完整手工制瓷产业体系为核心的世界文化遗产，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中“瓷”主题的空白。

　　经由“海上瓷器之路”出口海外的景德镇精美瓷器，也曾在海南留下印记，今天，从深海1500米处出水的景德镇瓷器，便是最好的物证之一。本期海南日报《文化周刊·文史荟》特约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李剑先生撰文，介绍“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为何能跻身世界遗产之列。

　　唐宋以来，景德镇瓷器远销海外，跨洲越洋，走出了一条世人称颂的“海上瓷器之路”。瓷器以它特有的方式沟通了世界，影响着世界各国的社会时尚和生活方式，世界也由此认识了中国。

　　从为数不少的南海水下考古成果展览，以及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内陈列的深海出水景德镇瓷器，可以想见，数百年前，产自景德镇的海量瓷器，搭乘远洋帆船，经由海南岛东海岸，穿越汹涌的南海，难抵惊涛骇浪沉眠于千米海底，定格了古代海上瓷路的贸易盛景。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由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部分构成，包含御窑厂窑址等15组遗产要素、共计45处遗产点位。此次申遗实现重大突破，是我国首次以完整手工业产业遗产类型申报并成功的世界遗产。

　　国内名窑林立，海外瓷业各有特色，为何唯独景德镇能够代表人类手工制瓷文明登顶世界遗产之巅？答案在于这一遗产完整保存了10世纪至19世纪从未间断的手工制瓷全产业链，其独创的二元配方工艺、精细化产业分工，树立起前工业时代手工业发展的标杆。

　　南海西北陆坡×景德镇落马桥

　　印证影响世界的硬质瓷工艺

　　景德镇元代首创的瓷石+高岭土二元配方，是改写世界陶瓷史的重大革新。这项突出价值恰好契合《世界遗产名录》评定标准Ⅱ——侧重文明交流、技术传播与跨地域创新影响力。

　　元代以前，国内所有窑场均采用单一瓷石制坯，烧制出的瓷器胎体松软、耐热性差，大件器物极易变形、塌陷。景德镇工匠率先实现技术突破，独创“瓷石+高岭土二元配方”的原料配置工艺，通过配比改良，胎体耐高温、抗变形能力大幅提升，能够稳定烧制1300摄氏度以上高温硬质瓷，实现了薄胎、大件、规整瓷器的规模化生产。如今国际陶瓷学界通用术语“Kaolin（高岭土）”源自景德镇高岭村地名，足以印证其世界性技术影响力。

　　二元配方技术的成熟，成为景德镇长期引领全球高端瓷业、支撑大规模外销的根本技术基石。凭借优质的原料和领先的工艺，景德镇始终保持开放创新姿态：元代引入西亚钴料，结合本土彩绘工艺创烧成熟青花瓷；明清吸纳域外色彩、装饰技法，迭代研发粉彩、珐琅彩等高端彩瓷。

　　与此同时，景德镇持续向外输出整套成熟制瓷工艺，深刻推动亚洲、欧洲陶瓷产业革新，更为18世纪欧洲硬质瓷的技术研发提供重要技术参考和工艺启发。

　　御窑厂遗址出土的海量落选贡瓷标本，在“落选砸碎掩埋”制度的间接助推下，珍贵工艺谱系得以保留，清晰记录了青白瓷、青花、五彩、颜色釉等技术迭代的完整脉络。

　　南海西北陆坡明代沉船考古成果进一步佐证，出水珍稀瓷胎珐华彩、定制外销瓷等器物，与景德镇落马桥窑址遗存高度匹配，印证明代景德镇极强的市场适配能力，可顺应海外审美主动改良工艺、实现定制高端外销瓷，成为当时中外技术交融、经贸互通的核心载体。

　　千年未曾中断×五大片区窑址

　　见证独一无二的中华瓷业文明

　　《世界遗产名录》评定标准Ⅲ，强调遗存能够真实、独特、持续地见证一种成熟的古代文明传统。在全球陶瓷遗存体系中，唯有景德镇拥有跨越10世纪至19世纪从未断代的完整制瓷脉络。

　　不同于国内多数窑场“兴起—鼎盛—衰落—断代”的发展轨迹，景德镇自宋代青白瓷（影青）创烧并繁荣开始，历经元代青花崛起、明清彩瓷鼎盛，千年窑火代代延续、产业体系从未中断。

　　相较于国内其他窑口仅存零星窑址，景德镇五大片区、45处遗产点位构成闭环完整的产业实证体系：高岭土古矿、长岭瓷石矿、水碓加工等多处遗址，留存了古代原料开采、淘洗、制坯的全流程遗存；蛟潭古柴林与水运遗存，还原古代燃料采伐、转运、供给的完整链条；湖田窑、御窑厂、落马桥层层叠压的窑址地层，完整记录近千年制瓷工艺迭代轨迹；镇区古作坊、瓷行、街巷遗存，真实还原古代规模化瓷业生产、交易的完整场景。

　　整套遗存体系时间清晰、链条完整，全方位保存了中国古代手工制瓷产业从萌芽、成熟到鼎盛外销的全过程，是全球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中华瓷业实物见证。

　　生产分工革新×承接外贸记忆

　　开创领先时代的产业格局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还符合《世界遗产名录》评定标准Ⅳ——代表人类手工业技术与产业组织的杰出发展范例。

　　在烧成技术层面，千余年来，景德镇窑炉体系持续迭代升级，从宋代龙窑、明代葫芦窑，逐步改良为结构科学、温控精准的清代镇窑（蛋形窑）。镇窑以其独特的窑体结构、高超的砌拱技术等著称于世。工匠巧妙利用窑室前后温差实现分区烧造，精准把控氧化、还原气氛，做到“一窑多品”，青花、颜色釉、釉里红等各类器物同窑共生，兼顾产量与品质，这种烧成方式代表了古代高温烧成技术的巅峰水平。

　　在产业模式层面，景德镇开创了超前的社会化精细分工体系。宋应星《天工开物》记载“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区别于传统手工业一人包办成型、装饰、烧成等重要工序的小作坊模式，景德镇将拉坯、利坯、绘画、施釉、烧窑、包装等工序细化为独立工种，工匠终身专攻一道工序，形成近似流水线的专业化生产模式。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对应的价值内涵，也契合《世界遗产名录》评定标准Ⅵ——聚焦遗产与重大历史事件、活态文化传统、人类集体文明记忆的紧密关联。

　　景德镇瓷业发展史，就是一部贯通陆海、联通世界的中外交流史。瓷器经昌江水运集结，顺流转入鄱阳湖、通达长江，既沿内陆水道行销九州大地，也转运至东南沿海诸港，扬帆远航、行销海外，是延续时间最长、贸易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中国制造、世界商品。

　　南海西北陆坡一号、二号沉船考古成果，为此提供了无可辩驳的实证。数以万计的瓷器绝大多数为景德镇窑口烧造，这些沉寂于1500米深海的精美器物，不仅是明代中期海上贸易的“时间胶囊”，更揭示了当时商船依托海南岛东部航线往来穿梭的历史事实——海南，正是这条“海上瓷器之路”上的重要补给枢纽与中转节点。陆地上的窑址遗存与海洋下的沉船遗址互为佐证，向世界还原呈现中华文明开放包容、互通互利的海洋贸易记忆。

　　更为难得的是，景德镇并非静态遗址标本，而是遗存实物与活态技艺共生的文化遗产。七十二道制瓷工序代代相传，传统拉坯、手绘青花、古法施釉、柴窑烧制等技艺延续至今。【作者系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副研究馆员】

　　本版图片均由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