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佳

　　钱锺书先生虽蜚声中外，却最厌浮名虚誉，对待后学总是谦和有礼，更不与晚辈争分毫功名。这份谦抑风骨，从他鲜为人知的临时署名里可感知。

　　上世纪五十年代，钱锺书供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期间，入职古代文学研究组不久的青年学者吴庚舜撰写了一篇关于《长恨歌》的论文，并专门请钱锺书指点。钱先生没有半分大学者的架子，不仅欣然应允，还悉心修改补充，字斟句酌，倾注了不少心血，让文章增色不少。待论文定稿发表时，吴庚舜十分感激，坚持要署上钱锺书的名字，以示谢意。

　　钱锺书再三推辞，实在推脱不过，可他既没有直接署本名，也没有使用自己唯一的正式笔名“中书君”，而是取用了“孙辛禹”这一临时署名。吴庚舜不解其意，钱先生便笑着解释道：依照天干顺序，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辛在庚后，对应吴庚舜的“庚”。参照古代圣贤排序，尧舜禹汤文武，禹在舜后，对应吴庚舜的“舜”。而姓氏选用“孙”，则是取自《百家姓》中“赵钱孙李”，用自己本姓“钱”之后的“孙”字。钱锺书选用“孙辛禹”三字，字字都在表明，自己只是略尽绵薄之力，功劳理应全部归于吴庚舜。

　　1965年，吴庚舜又与钱锺书合写了一篇论文《也论长生殿》，并以“吴庚舜、孙辛禹”为署名发表在《文学评论》杂志1965年第二期上。钱先生对论文作了详细的修改，在论及李隆基这一人物情感时，引用了《金瓶梅》“有甚心上人心下人”一段话，就连题目《也论长生殿》也是他选定的。吴庚舜后来回忆，文章发表前，他曾特意将“孙辛禹”放在前面，可钱锺书坚决不肯，执意要吴庚舜列名在前，并笑着说：“你是庚、我是辛，你是舜、我是禹，我自然在你后面。”

　　世人皆知，“中书君”是钱锺书唯一的正式笔名，而“孙辛禹”不过是他为谦让后辈而临时所用。其实，以钱锺书的学识与声望，即使署真名乃至排名在前，也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可他偏偏不愿掠人之美，争抢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