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科洲

　　踩上青石板，我看见那个少年了。

　　他奔跑着，跑过北门街拐角那棵枇杷树，跑过东门街口阿婆的凉茶摊，跑过西门老街，跑到古城门，踏上城门口的青石板。

　　嗒嗒嗒……

　　脚板拍打青石板，清脆，急促。一块块墙砖往身后退去，模糊成灰色流线。他奔着嬉水而去，只顾往前冲，一头扑进南渡江。

　　青石板安静下来。

　　我踩上去，同一块石板，40多年后。

　　我看见那个12岁的自己，喊他，但他听不见我。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南渡江，隔着沧桑岁月。

　　青石板还是那样光滑。明代的布鞋、清代的牛蹄、民国的独轮车、我的人字拖，还有无数不知名的脚板，一脚一脚，把粗粝磨成了温润。

　　抬头望向城门，蜗牛把头埋进石缝里，而青苔却从石缝里漫出来。

　　青石板陪伴着这一切，见证着这一切。

　　我慢慢走，一步一步。

　　鞋底在适应着青石板的弧度。微微凸起的，像父亲的脊背。它托着我，不说欢迎，也不说再见。只有清凉，从鞋底往上渗，一直渗到记忆里。

　　走在老街，还能看到很多瓦房，以及破旧的门头板。一户人家的门前，堆着劈好的木柴。走到门边，询问屋里的阿公：“我能不能进去参观？”老人露出笑容：“没啥好看的，你要看就看吧！”这是四进屋，地板是磨滑的水泥，厨房里还有土灶。老人说，儿女都到城外买房住了，他和老伴守着老屋。“老屋安静，住习惯了。”正在择菜的女主人补充。

　　从老屋出来，路过一眼水井。伸头往井里看，感觉看到一台时钟，老旧，没有时针。一阵风吹来，井水没有一丝涟漪。有只飞鸟的影子掠过。连忙抬头望，它已飞远。站着，想等第二只来，好拍照，却迟迟等不到。

　　旁边的小菜园里，竹架上挂着长长的豆角。

　　走上城墙的马道。在尽头，隐约飘来一股香。

　　是煎鱼。走近了，听见嗞嗞声，仿佛看见铁锅里油花正在爆开。

　　城墙根有户人家。屋顶的一边，就搭在城墙道上。俯身看，有块玻璃瓦片嵌在屋顶，阳光透过去，在屋角落下一小片亮。

　　嗞嗞声就从那片光里冒出，夹着焦香，把我拉回到少年时光，暖暖的。

　　青石板光滑如昔，少年已白了头。

　　南渡江的风吹来，还是那样清凉。野草的甜，泥沙的腥，混在一起，正是少年游泳时闻到的气息——南风不老。

　　街边早餐店还是那样实诚。粉汤端上来，满满一碗，汤底是用骨头熬的——味道不改。

　　街上，听到问候语“食未”，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夕阳洒落一地——乡音不变。

　　时间在变，世界在变，少年也在变。跑着跑着，回头一看，来路已经模糊。好在，江风还清凉，墙草还在长，井水还照人。它们不赶路，它们还在原地。

　　青石板一直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