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文生
这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边角带着一些微小的齿痕,像岁月啃过的印记。
照片上,是十个中年人,后排站六个,前排坐四个。背景似乎是古镇一家照相馆,背景的山水画已模糊不清了。前排右一,穿着黑色“点梅纱”旧式唐装,眉眼间带着端庄沉稳的,正是我的父亲。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留下的照片,他当时那样年轻,嘴角抿着一丝腼腆而又充满希望的笑意。他身旁的那些面孔,有些我是认得的,更多却已陌生。但我知道,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我父母在儋州中和古镇上的亲朋好友。
我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划过,仿佛能穿透这层薄薄的相纸,听到那个年代古镇街巷里传来的、温热的喧声与人语。
父亲在世时,常和我们说起古镇。他说,中和不是寻常的镇子,他们小时候,都管它叫“州城”,或是“老州”。那口气里,是含着敬意的。后来我长大了,才晓得这敬意从何而来。原来这个偏于海岛一隅的小镇,竟是自隋唐起,历经宋、元、明、清直至民国,历代儋州州治所在。隋末,被誉为“岭南圣母”的冼夫人,一挥鞭,便将州治迁到了这里。从此,一座古镇,便担起了一千三百多年的风雨与荣光。
而它真正的魂魄所系,是在北宋。绍圣四年,1097年,一位旷古绝今的大文豪,一叶扁舟,渡海而来。他就是苏东坡。谪居生涯,对于诗人是磨难,对于这片蛮荒之地,却是天赐的甘霖。他在载酒堂里设帐授徒,讲学明道,于是,中原文化的种子,便借着这老先生的唇齿,伴着桄榔庵外的风声雨声,室内的朗朗书声,深深地埋进了这沙土之中。我总觉得,父亲他们那一辈人,身上那种于困顿中不失乐观、于质朴里深藏礼数的气质,或许就是这千年文脉,在寻常百姓身上,开出的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花。
于我而言,对古镇最鲜活、最斑斓的记忆,都浓缩在一年一度的春节省亲里了。
第一次到中和,眼睛简直是不够用的。只觉得样样都新鲜,样样都与我们光村不同。故城门“南门柔远”城墙留下的残墙断壁成了我和小伙伴玩耍的地方;复兴街敷设的青石板,使两旁明式的建筑显得更高大,门脸也更气派。然而最令我魂牵梦萦的,是那里的吃食与景致。
吃食里头,有几样美吃是绝品。“不老馊”“芝麻豆腐”和“锅边馍”,香味四溢,最令我垂涎欲滴。“湖包豆”是古镇百姓推崇的吃食,镇上人凡住地周边有丁点的地方,都会种上“湖包豆”。景致呢,首推东坡书院。那时还不懂什么“载酒堂”“钦帅堂”的掌故,只觉得那院子极大,极幽深,古树参天,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还有宁济庙、关帝庙,庙里的神像彩绘剥落,显得古老而神秘。大人们虔诚地跪拜,我们小孩则躲在后面,偷偷地看那缭绕的香烟,觉得那烟雾里,宛若真有神灵在注视着我们。
最令我叹为观止的,还是中和的建筑。尤其是那些“四合院”。它们不像北方的四合院那般规整宏大,却自有一番南国的精巧与幽邃。我最爱看的,是它们门口两侧,过年时用“加丹纸”写就的春联,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刻下了对“风雅”二字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直观印象。
如今,父母早已远去。那座活在我记忆里的、热闹的、亲戚成群的古镇,如今旧貌变新颜。我知道,那座古镇,连同着那里曾有的、数不清的亲戚与温情,并没有消失。它们都完好地封存在这本相册里,封存在我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