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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阁一驿一湾海
通潮通明通古今
  重建后的澄迈通潮阁。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元才 摄

  ■ 布之

  编者按

  澄迈老城通潮阁近日落成试运营,引起了社会各界普遍关注。最晚从苏东坡登阁赋诗开始,历代吟咏通潮阁的诗词歌赋不在少数,其中不乏佳作。透过这些诗文作品,还能窥见通潮阁周边的自然景观和地理变迁。

  澄迈旧城的西边,水路萦回环绕。澄江自县前流过,诸水从旁汇入,至里滩激石成声,再往北注入东水港。潮来时海水上溯,江、滩、浦、港在城西交会,舟船可抵。潮汐一日两度把大海送到城脚,也把一座阁、一个驿、一扇城门和几处庙、桥、馆的名字系在了一起。

  宋

  眼明飞阁俯长桥

  最先出现的是阁。苏轼诗题为它保存了最早也最可靠的名字,宋代不同版本或作《澄迈驿通潮阁》,或作《题澄迈驿通潮阁》,“题”字或有或无,“澄迈驿”与“通潮阁”却始终相连。明代正德《琼台志》说得尤其谨慎:“通潮阁,一名通明,在县西,乃宋澄迈驿阁。”

  元符三年,苏轼离开儋州,渡海北归,登阁写下二绝:“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第一首一个“俯”字,写出阁与长桥的高下;秋浦、白鹭、青林、晚潮,则把阁外水面铺开;第二首把目光推向海天尽处:鹘影沉没,青山细如发丝,那一线山色被归人认作中原。诗不是舆图,却保存了比舆图更鲜活的空间经验。

  半个世纪后,李光再贬昌化,琼州士人沿途相送。他的长篇古风留下另一种通潮阁——

  绍兴庚午春,李子复南徙。

  仓皇就长途,夜担不敢弛。

  饯我无杂宾,亦有方外士。

  裴杜二耆哲,矍铄浑童稚。

  老禅不忍别,握手挥涕泪。

  行行至澄迈,名姓难尽纪。

  酒酣通潮阁,颇获一笑喜。

  缅怀双泉居,风土信清美。

  床头挂海月,枕上听流水。

  夜棋招隐沦,浊酒会邻里。

  “酒酣通潮阁”,说明绍兴二十年阁尚可登,亦可聚饮。东坡在这里看潮看鹭,李光在这里与送行者把酒;一个北归,一个南徙,都在驿路的转折处留下了短暂的明亮。《琼台志》还说李光为阁书扁(匾),又说胡铨曾和东坡韵。李光题额今无原物,胡铨的和诗也未见全文。

  元

  开门闻叶落,倚杖看潮生

  元诗四大家之一的范梈延祐年间任海北海南道肃政廉访司照磨,曾巡访登临通潮阁,作《澄迈县有苏内翰所题通潮阁,在海上》,追怀苏轼北归旧事:“候馆驻征骑,西风独夜清。开门闻叶落,倚杖看潮生。有礼齐蛮俗,无歌学楚声。凄凉苏季子,行处足高名。”

  既然范梈说有,那大概宋元一以贯之。明代正德时不见李光题额,则故阁当倾圮在元明之际。

  康熙十一年《澄迈县志·驿传》追记,洪武三年知县刘时敏设通潮、西峰二驿;正德《琼台志》记弘治甲子副使王檵奏革通潮等五驿,凡135年。革者,裁撤也。从中可知,北宋已有澄迈驿通潮阁,而以“通潮”名驿则在明初。

  正因为明代确有通潮驿,后世才容易把它倒接到宋代。正德《琼台志》尚能区分,但到康熙四十九年《澄迈县志》称“通潮阁,亦名通明,在县西门外,即通潮驿阁”,嘉庆、光绪县志及部分府志相沿,渐渐写成“宋通潮驿”。这是一条很有意味的记忆路径:制度已废,阁名反而比旧驿本身活得更久,最后覆盖了宋代的澄迈驿。

  通潮门的出现,是澄迈由有县无城转入城郭时代的标志。明代成化初海寇为警,主簿杨祯始筑土城二里许;弘治元年,知县韦裘甃石为垣,周四百丈有余,高一丈有余,开东、南、西三门,门上各建楼:东曰迎恩,南曰归仁,西曰通潮,北城另起望海楼,又借河为池。三门之名也各有方向:迎恩向府城,归仁通乡里,通潮则把城郭向澄江、里滩和东水港敞开;“通潮”不只是旧阁之名,也成为新城面水的一扇门。

  明

  潮水依城为志名

  阁会倾圮,盛名却会不断随潮翻腾。明代正德年间,陶建来寻旧址,眼前已是野花荒草:“风雨何年杰阁倾,闲来吊古不胜情。野花绣地能埋址,潮水依城为志名。仕宦随方同雁迹,古今俄变亦棋枰。怀乡正切烟霞暮,竹外鹧鸪又有声。”

  一县的主官也不知道名胜何年倾毁,但深知涛声依旧的潮水时刻念叨着“通潮”的故名。

  阁倒了,潮仍来,地名便替建筑守住了位置。明代澄迈县城筑成以后,西门也取名通潮。门外有里滩、里桥和镇水之塔,天妃庙、关王庙、伏波庙先后迁建其间。驿路、城防、潮水、桥梁与祭祀,逐层织成城西的一片生活空间。通潮不再只是阁名,渐渐成了这一带的区域之名。

  这些名物各有自己的年轮。正德《琼台志》说里滩在通潮门下,元代曾建石塔镇水;万历《琼州府志》又记嘉靖三十八年唐启宾创建里桥,桥左建塔,桥右新迁伏波庙。

  元塔与明塔是否为一物,文献没有明说,不能因方位相近便强作连续。天妃庙起初在城西下僚地,后来迁到通潮门;关王庙在万历志中定位为“通潮驿右”,驿废之后,清志改称在通潮门外。一个“驿右”变成一个“门外”,看似寻常,实则写出了地方坐标的转换:驿站退出日常生活,城门、桥梁和庙宇接过了指路的功能。名字没有停在残碑上,而是继续被行人、香客和修桥筑塔的人使用。

  清

  断桥依旧枕溪流

  清初寻访通潮阁者,面对的多是故址。

  蔡昌镐写道:“迁客归时此登眺,只今流恨满沧波。浦秋饥鹭白飞尽,潮晚寒林青更多。雄藻自能回主眷,余生真许寄烟萝。欲寻故阁知何处?五百年来一电过。”

  林焕诗曰:“海气浮空白日沦,更无飞阁只荆榛。当时吟罢天低水,此日寻来浪起尘。归客尚愁乡路远,何人不道故山亲。鲤鱼风急春潮晚,一洗青林万古新。”

  澄迈县令高魁标写下:“飞尽画阑朱阁瓦,即今何地是登临。故山归影朝朝近,逐客愁怀处处深。云意懒随过碧海,春光争欲上青林。眼前景色堪流赏,不道还伤万古心。”

  临高县令樊庶感慨:“旧阁新移让草莱,昔人曾此独徘徊。羁臣泪共南溟满,故国心同北斗回。波上马衔知窜伏,林间魑魅敢前来。文章气节真堪负,尺地还留万古哀。”

  这些诗都在东坡留下的意象中行走:白鹭、青林、晚潮、归路,轮番出现。楼阁已不可寻,诗句反倒成了最牢靠的“旧址”。

  几位诗人并非只在摹写东坡。陶建看见“物毁名存”,蔡昌镐把五百年压缩成“一电过”,林焕却在荆榛之间写“一洗青林万古新”。同是晚潮与青林,有人感到迁客未尽的归愁,有人看见乡土草木的更新。

  东坡的通潮阁变着身影不断出现在后世登临客的诗咏之中,康熙时高魁标修《澄迈县志》也不无感慨而呼吁重修:“昔东坡于《通潮飞阁》有白鹭秋浦、青林晚潮之句。哲人大观情景宛在,千载而下令人神往,直欲寻蹑高踪而不可得也。夫栋宇斯存,观感攸系,何乃令废坠而不修?”

  果然在兹必念兹,有呼则有应。道光十五年,澄迈教谕李梓瑶倡建新阁于关帝庙左,“阁二重,高三丈,上祀苏文忠公,学使李星沅题其联额”。翌年又重修里桥。楼、桥、庙再一次组合起来。知县秦廷英登临所见,正是重建后的景象:“岿然飞阁俯城头,驿堠荒凉几度秋。古堞半多余草蔓,断桥依旧枕溪流。当檐山色千重出,倒海天光一碧浮。坡老留题今尚在,刊碑为纪昔时游。”

  连州训导许昌龄也有《通潮阁怀古》:“闲临高阁任优游,四面云山一望收。公为遭谗来此地,我因吊古不胜愁。长桥伴月空流水,满野残烟直拥楼。海色澄清片帆顺,归程吟兴凌沧洲。”

  李树元的绝句,则让“通潮”几乎成了城西一带的泛称:“一别经年去复来,四民丕变思深哉。通潮近有云宾谷,约访先贤酒再陪。”

  康熙十一年《澄迈县志》八景之后附有编撰者按语,颇堪玩味:“澄之淑景,大胜、灵祠以贤侯登临崇重,双滩、飞阁以东坡吟咏彰显……景之胜不胜也,岂非由人显而后存其名哉?”

  (作者系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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