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国强
在苏东坡的“朋友圈”中,既有一生交好的“风尘异人”巢谷,也有仅一面之缘的在职官员,琼州通判黄宣义便是其中一位。
北宋绍圣四年(1097年),苏东坡被贬为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他在《到昌化军谢表》中写道:“臣孤老无托,瘴疠交攻,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外,宁许生还?”字里行间满是忧伤与绝望。然而,事实并未如这篇谢表所言那般无望。
苏轼居儋第二年,即元符元年(1098年),他在《与郑靖老书》中写道:“迈后来相见否?久不得其书。闻过房下病卧,正月尚未得好,亦忧之。公为取一书,附琼州海舶或来人之便,封题与琼州倅黄宣义托转达,幸甚也。《众妙堂记》一篇寄上。”这封书信,既记述东坡挂念苏过妻子病情,请郑靖老(嘉会)代为向惠州的儿子、儿媳取书信来告近况,又将自己所作《众妙堂》寄给郑靖老。另据苏轼《和陶赠羊长史并引》记载,郑靖老准备借千卷书予东坡,通过海舶运往琼州,以解东坡在儋州缺书之困。
“琼州倅”是何种官职?“倅”是宋代对通判的俗称,是辅佐和监察州郡长官处理政务的副职。因此,李一冰《苏东坡新传》称黄宣义为“通判”,阮忠《流寓儋州的苏东坡》谓之“琼州副使”。
清代学者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记载:“监郡黄宣义来见,托以邮递。”“监郡”是宋代对通判的别称,因为通判可以监察知州(郡守)。当代苏学研究者孔凡礼《苏轼年谱》,也采录《总案》所载此事。东坡渡海登岸,琼州通判黄宣义前来谒见,苏东坡当面托付传邮之事,黄宣义应允代为中转。
黄宣义,籍贯、生卒年不详。黄宣义离琼后的去向,张志烈等主编的《苏轼全集校注》在“黄宣义”条下这样注释:“其后监鄂州酒税,余不详。”
苏东坡贬居儋州之时,正值宋王朝党争最酷烈的阶段。蔡京立“元祐党人碑”,严厉惩处元祐党人及其后裔;章惇派遣董必察访广南西路,董必专门派人过海查访贬官行迹,发现苏东坡居官舍,即刻下令驱逐。苏轼迫不得已,在桄榔林下搭建茅屋栖身。
苏东坡属于“元祐党人”,是朝廷贬谪罪臣;黄宣义身为在职官员、琼州通判,能在党禁森严的环境之下伸出援手,尤为难能可贵。
据《苏文忠公海外集》记载,苏东坡渡海抵达琼州后,看到黄宣义来见,便托其转递张逢一封短信:“某已到琼,过海无虞,皆托余庇。”张逢曾是苏轼门生,时任雷州知州。张逢对苏氏兄弟十分关照,不仅安置贬谪雷州的苏辙,还派人护送苏轼渡海,这封信正是向张逢致谢。此为东坡托付黄宣义传递的第一封书信。
黄宣义与苏东坡仅在琼州见过一面,并无深交,他不因苏东坡是被贬之人而冷漠以对或落井下石,还热心为苏轼传邮。
元符三年(1100年),苏东坡获赦,北归前,觉得无缘见到姜唐佐,给他书信云:“因见贰车,略道下恳。”“贰车”,本指副车,是宋代州郡副职的代称,即通判。孔凡礼《苏轼年谱》推测:“此贰车乃指琼州倅,或即黄宣义。”苏轼信中的意思是,如果见到琼州通判黄宣义,代为转达自己的一点托付,还请黄宣义帮忙传递家书给长子苏迈。由此可知,黄宣义三年间为苏东坡传邮书信始终没有中断。
黄宣义不见于正史旧志,有关黄宣义关照苏东坡的史料,全部出自苏轼本人的尺牍。黄宣义与苏轼本非旧识,仅有一面之缘,却不畏时忌,以道义体恤困厄之士,读来令人肃然起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