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惠斌

　　今年是著名文学家茅盾130周年诞辰。1961年底至1962年初，时任文化部部长的茅盾与夫人孔德沚赴海南休养，历时25天，先后去了海口、万宁兴隆、崖县（今三亚市）、通什（今五指山市）等地，参观访问，观摩演出，沿途还与归侨、黎族和苗族等少数民族群众、港口职工座谈交流。茅盾耳闻目睹海南经济建设的非凡成就，备感振奋，欣然创作‌组诗（七首）《海南之行》（发表于《羊城晚报》1962年1月13日）、散文《海南杂忆》（发表于《人民文学》1963年第6期），描绘黎族、苗族的浓郁风情，记录时代风貌‌，见证民族交融，语言质朴，情发由衷。

　　“归侨有家号兴隆”

　　1961年12月13日，茅盾夫妇从广州乘飞机抵达海口，短暂停留后换乘汽车，沿海榆东线向南徐行，经文昌，过万泉河，到达兴隆，茅盾饶有兴趣地参观了由归国华侨创办的农场。

　　兴隆华侨农场是海南的建设典范，被誉为“中国华侨农场的一面旗帜”。1951年10月，700余名马来亚归侨分3批抵达海南万宁太阳河畔，在人烟稀少、荒芜之地披荆斩棘、白手起家，改造荒山、开辟良田。第二年9月，兴隆华侨集体农庄成立；1956年2月，改制为国营农场，先后接收来自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越南等21个国家和地区的近2万名归国华侨、难侨，他们不仅带来了多民族服饰、饮食及咖啡种植技艺，而且形成了一种融粤语、客家话、东南亚词汇于一体的独特的“兴隆方言”。

　　茅盾在日记中记述：“先参观了招待所前之样品小圃，看到芒果、面包树、面包木薯、胡椒、可可、咖啡等树。”当他了解到“木瓜插土即活、六月结果”的特性时，不禁惊讶于热带作物蓬勃的生命力，他又深情写道：“从前这里没有的若干热带作物，如今都从千万里外来这里安家立业。”由衷赞誉这些归侨：“万里投荒，为人作嫁，现在回到祖国南海大岛，不是‘道旁石’而是真正的补天手。”

　　在兴隆农场，茅盾参观热带作物种植区时，写下了《椰园即兴》‌：“椰叶蔽天倚路隅，累累硕果缀如珠。风来万叶笙竽奏，不负炎阳雨露濡。”以白描手法勾勒出椰林盛景。此外，在《海南颂》一诗（26句182字，以七言歌行铺陈叙事）中他写道：“归侨有家号兴隆，热带作物争长雄；敢为国防效微力，更因外贸奏朕功。”反映了海南兴隆已由“流人作石”改换成“今人作田”，揭示出归侨们辛勤耕耘的价值，不仅仅是单纯的“种地”，更是为国家外贸出口和国防建设发挥了独特作用。

　　“军歌声里跳秧歌”

　　茅盾一行沿海榆东线抵达崖县（今三亚）后，在鹿回头附近短住了6天。据《茅盾日记》记载：12月16日上午，“阅《海南志》”；17日下午，“阅《琼州府志》”。他原本想象这里“陆地突入海中、前去无路”，非常荒僻，是“中原忠良的放逐地”。然而，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

　　在天涯海角的摩崖壁石下，茅盾流连忘返，他悠闲地观赏奇石枕海、浪打岩脚、细沙如银、巨石依偎的南国景致，翻阅随身携带的道光《琼州府志》，核对唐代至明代谪宦流寓海南者计有李纲、赵鼎、胡铨等60余人，不由得感慨这些名臣“当宋南渡之际，却无缘‘补天’，而被放逐到这‘地陷东南’的海岛作‘道旁石’”，“千载以下，真叫人读了苏东坡这首诗（指《儋耳山》中的‘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遗’）同声一叹”（《海南杂忆》），并与夫人开玩笑：“可惜我们都老了，不然在这石缝里坐下谈半天情话。”

　　在兔尾岭，茅盾远眺榆林港，接目渔船归帆，耳闻军营歌声，联想到海防建设的时代使命，创作了《兔尾岭远眺》：“榆林港外水连天，队队渔船出海还。安不忘危长警觉，军歌声里跳秧歌。”将和平年代的安宁与革命年代的烽火紧密联系起来，体现了他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以及对和平岁月的珍惜和礼赞。

　　茅盾在崖县还观赏了黎族群众表演歌舞，以“蕉滴雨”为意象，即兴创作《闻歌有作》：“黎家歌舞汉家女，幼苗新培茁如许。旧谱清词翻慢调，声声如闻蕉滴雨。一奏三弄思若抽，曲终镗鞳庆丰收。”烘托出南国歌舞中汉黎文艺融合的时代韵味，再现了民族团结带来的生机活力。

　　在散文《海南杂忆》中，茅盾还述及自己将崖县路边的飞机草，误认为明代王佐笔下“琼民百万家，菜色半贫病”诗句中的“鸭脚粟”（昔日穷民活命的“救荒粮”）。当陪同人员解释“鸭脚粟今喂牲畜”时，茅盾不胜感慨：“天涯”旧时是“流放”与“饥馑”之地，如今山河易色，“鸭脚粟”已成为“饲料”，“只在人民掌握政权以后，海南岛才别是一番新天地”。

　　1962年1月1日，茅盾访问通什，参观了番茅公社，与各少数民族群众及汉族驻村干部亲切交谈。当他在藤器工场看到人们并肩劳作的火热场景时，指出“多民族共处不是概念，是藤条与手上的茧”，并作诗《六二年元旦访通什》：“树人十载宏规在，化雨春风多冶陶。黎苗回汉同心德，共绘通什锦绣图。”

　　随后，茅盾又参观了海南热带植物研究所，作诗《为海南岛热带植物研究所题》。同日，茅盾在鹿回头作《六二年元旦》。

　　“八所吐吞万吨舰”

　　1月3日，茅盾从三亚的榆林出发，沿海榆西线一路向北。沿途但见“一边是白浪滔天的大海，一边是万顷平畴的稻田”“新秧芊芊，嫩绿迎人”（《海南杂忆》）的田园风光与“八所吐吞万吨舰，英歌之盐石碌钢”（《海南颂》）的工业景象交相辉映，令他喜不自胜。

　　石碌是海南著名的铁矿产区，石碌铁矿的开发，为新中国工业建设提供了重要的原材料支持，而八所港作为配套的港口设施，成为海南资源外运的重要通道。茅盾参观海南钢铁公司采矿场时，虽因逢检修而未能进入车间，却已感受到矿山建设的蓬勃气息。当他亲眼看到环岛干线与盐场铁矿并存时，欣慰地表示：“今天，人定胜天……这哪里是‘天涯’？”

　　归途中，茅盾还参观了华南热带作物学院的校园与试验地，并在日记中写道：“此为农垦部所办，四年前，此处尚为一片荒地，今则洋楼高耸，作物丰盛，有学生八百余人。教育研究与生产实践相结合，故粮食副食品等皆可自给。”

　　1月6日，茅盾返回海口，在观摩海南歌舞团的演出后，创作了《在海口观海南歌舞团演出》，诗作在《闻歌有作》的基础上增加了最后两句“庆丰收，于何有？归功于人民公社”，直接点明丰收成果的制度根源。当晚，茅盾离开海口飞往广州，结束了跨年度的海南之行。

　　茅盾第一次到海南，不带公务身份，全程路费、食宿都是自掏腰包，随行同事曾提醒：“沈部长，您有些费用按规定是可以报销的。”茅盾却公私分明，婉言谢绝：“我们去休养，是私事，费用应该自己负担。”

　　（作者系上海市崇明区博物馆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