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钰
1952年秋季的一天,夜来得早,海风吹过来,咸腥,潮湿,在海口海甸溪北岸,由破庙改造而成的医院里,透出一点微光。医护人员手提马灯走出房间,踩着土路穿梭在夜色中,逐户查房、测体温、换药、喂药。那是夜色里最温柔、可靠的一点灯火。
彼时,为了发展新中国的橡胶事业,五湖四海的拓荒者南下琼岛,屯垦戍边,种植橡胶。然而,丛林湿热,疟疾肆虐,伤病随时夺命。百业待兴,缺医少药。一群白衣医者追着垦荒的脚步而来,在荒草与胶林间筑起一道生命防线。
正是那盏灯,让诸多垦荒者在病痛中有了依靠,在长夜里有了支撑。70多年后,那盏灯火在《口述海垦》微纪录片里重新亮起。寻访当年的亲历者,可以发现历史的深处,一群白衣使者,曾静默无言地守护着那片胶林,也守护着胶林里每一个拓荒者的生命与尊严。
马灯点亮垦区第一所医院
1952年8月14日,海口海甸溪北岸。百余人弯腰清扫几间破庙与民房,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细的尘土。中国人民解放军林业工程第一师后勤医院,就在这里落脚。
全院的药品、纱布、针剂和简易器械,4辆马车便能装完,再加一盏马灯,便是这所医院最初的家当。其中最大的设备,是一台缴获的英国造十五毫安手提X光机。外科手术只做得了疝气、痔核、阑尾、清创这些基础的手术。
说是医院,甚至没有围墙,没有病房,没有一张像样的病床。“病人全住在老百姓家里,东家两个、西家一个,散得很开。”在原华南垦殖局海南分局医院院长孙凤鸣的记忆里,每到深夜,值班护士便手提马灯,踩着乡间土路,一间屋一间屋地找病人,为他们测体温、换药、喂药。
马灯不亮,照不亮整间屋子,但照得见一张发热的脸,照得见一只等着换药的手,一双期待的眼睛。
医院虽然简陋,但勉强能应付日常需求。当时,垦荒工人的病,多半是硬熬出来的。风湿骨痛,腰肌劳损,虚乏脱力,拖到实在撑不住了,才从农场抬到医院来。
“农场工人很辛苦的,他得了病都是累出来的。”孙凤鸣反复念叨,“到咱们医院来,一定像亲人一样对待(他们)”。
医护人员在捉襟见肘的环境里,想尽办法,医治这些垦荒工人。没有氧气机,就口对口吹气抢救;没有血库,人人都愿意伸出手臂;棉签不够用,把竹子劈成细签,用手指在顶端捻一小撮棉花,消毒了再用;碰到疑难杂症,就不断加强文化、技能、业务学习……
在这所破庙“长”出的医院里,有一种最基础的“本能”:你倒下了,我就在你身边。没有无影灯,没有精密的分科。医学在这里,先是一盏灯,一双手,一颗不肯走开的心。
1954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林业工程第一师集体转业,医院正式更名为华南垦殖局海南分局医院。同年,位于海南岛西北部的儋县(今儋州市)垦殖所医疗所扩建为华南垦殖局海南分局第二医院,即原海南省农垦那大医院前身。
海南农垦医疗事业,就这样在荒山野岭的烟火与坚守中,迈出了蹒跚却坚定的第一步。随着垦殖事业推进,散落在各处的医疗点像一簇簇星星之火,渐渐连点成线、织线成网。
荒草里“长”出农垦三亚医院
1962年,琼北的医疗布局已经兜不住散落全岛的农场与生产队。如从南部垦区赶往海口总院,山路蜿蜒,动辄一整天。危重病人往往来不及转运,就倒在了求医路上。
当年4月,黑龙江八五〇农场医院一分为二,抽调101名医疗骨干,举家南迁,创建原农垦三亚医院。
“到边疆去、到基层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老红军许成余带队,101名医护人员拖家带口,从牡丹江畔一路向南,火车,轮船,汽车,一路奔波,用了半个多月才到崖县(今属三亚)月川村。
然而,他们到达后,才发现所谓的“院址”,不过是几栋破旧平房和几间茅草屋,齐人高的杂草长满土地,映得人心也茫茫。
“海南缺医少药了,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我们医务人员就来了。”中国人民志愿军老战士、原海南省农垦三亚医院医生刘丕显回忆,当时天气很热,来自天南地北的职工不适应海南的气候,很多人身上都长疹子、起水泡。
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人抱怨苦和累,放下行囊就动手干活,割茅草、劈木头、搭草棚栖身,清旧屋、扫尘埃、用最简单的木料搭起诊疗台和药柜;肩挑手扛,搬运有限的医疗设备和物资。
7个月后,农垦三亚医院开院,破平房已经被改造成外产科、内儿科、传染科3个临床科室,有了检验、放射、理疗、药局、门诊5个医技科室,还设置了100张病床。
当时垦区孩童多发高热急症,常需头皮针穿刺救治,偏偏医院没有专用的精密穿刺器材。
“没有头皮针,我们就自力更生,拗断针头自制器具,一遍遍调试打磨、比对适配,顺利完成每一次穿刺。”原海南省农垦三亚医院护士陈顺玉回忆,输液用的是可重复使用的广口玻璃瓶,每一次都要严格高压消毒,靠人力补上缺医少药的短板。
“当时的信念只有一条,扎扎实实做好工作,更好地为伤病员服务。”原海南省农垦三亚医院医生丁文祥白天于临床一线忙碌;入夜,卸下一身疲惫,又牵头组织全院医护集中研学。物资匮乏,条件简陋,他始终潜心钻研医术,精进不辍,为医院带出一批又一批医疗骨干。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可正是这份平常,让101位从白山黑水走来的医务人员,把根扎进了天涯海角的荒草里。
北雁南飞,落脚月川,一群人的半生就此改写。他们一脚一脚,在荒草中踩出了一条医路。
融入全岛医疗网络
后来的路,是由弱到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1996年,原海南省农垦总局医院、农垦三亚医院先后获评“三级甲等医院”。
由此,海南农垦系统内形成以直属医院为龙头、农场医院为骨干、基层卫生所为基础的医疗网络,覆盖全垦区,保障职工及周边百姓的医疗需求。
2015年,新一轮海南农垦改革启动,垦区医院逐步移交地方管理。原海南省农垦总局医院,现为海南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原海南省农垦三亚医院,现为海南省第三人民医院;原海南省农垦那大医院,移交儋州市人民政府,加强西部区域医疗中心建设。遍布全岛的78所原国营农场医院全部属地划转,并入各市县基层医疗卫生网络。
改制,改变的是医院的隶属身份,不变的是扎根基层、为民服务的垦荒医者初心。
曾经靠马灯巡诊的临时诊疗点,如今成长为设备先进的三甲医院;曾经徒步翻山、上门问诊的基层卫生所,如今升级为覆盖城乡、服务民生的标准化基层医疗机构。
依托地方财政支持、高校科研资源和全省医疗统筹规划,原垦区医院已成为海南医疗的一支核心力量,守护着全岛百姓的健康。
屋顶变了,设备变了,身份也变了。但那段历史没有被忘记,它被安放在原海南省农垦总局医院院史馆的玻璃柜里,一盏马灯、一个旧药箱、一副老听诊器、几本泛黄的病历,安安静静,等着后来人俯身一看。
《口述海垦》所做的,是在声音消失之前把它留住。孙凤鸣、刘丕显、丁文祥们的回忆,没有华丽的修辞,只有一间屋一间屋地跑,一把草药一把草药地采,一个农场一个农场地走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