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韬颖

　　海口市龙华区城西镇的高坡村，民风淳朴，崇学向善，那里地处羊山坡地，文脉绵延，代有才彦。清代中叶，粤北大埔邱氏渡海迁琼，落籍于此，祖孙三代，科名接踵，诗礼传家，或传道授业，或经世济民，为琼州文脉添就厚重一笔。

　　翻阅琼粤地方史志与清人诗文总集，高坡邱氏一脉的行迹，在字里行间缓缓浮现。

　　父子教官

　　“语语从性情中来”

　　高坡邱氏迁琼始祖为邱殿章，字复斋，广东大埔百侯人（今广东省梅州市大埔县百侯镇）。据民国《新修大埔县志》记载，邱殿章幼年丧父，家境贫寒，白天帮别人做鞋子挣钱养活母亲，夜里点香照明读书，同乡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偷偷苦读。他参加院试时，还没放榜，主管教育的官员就点名让他单独复试，称他为名士，录取为县学第一名。此后，他就开设私塾，招收学生教书。

　　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邱殿章乡试中举，被任命为曲江（今广东省韶关市曲江区）教谕，后调任连山（今广东省清远市连山壮族瑶族自治县）教谕，再调任儋州学正，后来擢升琼州府教授。不管在哪里任职，他都认真批改学生文章，教导大家端正品行，凡事以身作则。

　　邱殿章生活简朴，学生给多少学费从不计较，对家里贫穷、热爱读书的年轻人格外照顾扶持，学子们都敬重他如同严父。他卒于琼州府教授任上，离世时只留下几箱子书籍，别无长物。

　　邱殿章有《韶濩正音诗稿》存世。清代诗集文献《国朝正雅集》这般评价邱殿章的诗歌：“先生诗，语语从性情中来，故沉郁顿挫，忼爽风流，皆有古乐府遗音。”

　　邱殿章开邱氏琼州书香之基，家族自此扎根琼州，耕读传家。

　　邱殿章之子邱将瓒，嘉庆庚申（1800年）举人，历任广东电白（今广东省茂名市电白区）教谕、琼州感恩（今属海南东方）教谕、琼州乐会（今琼海中原、博鳌、阳江、龙江、石壁一带）教谕。他承续家风，精进教学，在粤西、琼西、琼东传道授业。

　　清代咸丰《琼山县志》收录其所作的咏史七律《东坡祠》：“金运撤后遍天涯，帝遣琼南得所师。一代文章开瘴海，千秋风月在峨眉。逃归仙佛原无主，交舍符黎欲倚谁。自古才人多被谤，精诚惟有后宫知。”此诗借凭吊苏轼谪居琼岛旧事，既颂扬其对琼州文教之功，也寄寓自身兴教海南的远大抱负。

　　兄弟联芳

　　“德施普人间，布种农有托”

　　在良好家风的熏陶下，邱将瓒的儿子都很有才华，各有所长。

　　据民国《琼山县志》记载，邱将瓒的长子邱对时，字茂田，廪生，性情平淡，因四弟邱对欣考中进士后为官，朝廷封赏他为朝议大夫，但他不慕官场荣利，选择隐居乡下教书，赓续家学。

　　与兄长老成持重不同，邱将瓒次子邱对颜，字玉珊，为人豪迈不羁，终生仅为秀才，但胸有韬略。他曾经搭乘海船，游历于潮州、惠州、琼州、广州之间，沿路观察沿海险隘要塞、山川形势，考察驻军布防、攻守战备，写下十六首诗，取名《粤海镜要》，刻印刊行传世。当时，沿海带兵的官员，都争相邀请他当参谋。

　　民国《灵山县志》记载，邱对颜博览群书，工于诗词。他在琼州收的弟子吴小姑，精通填词，著有词集《唾绒余草》。因小姑之缘，邱对颜又收了女弟子多人，以广西合浦罗伯琼、罗仲莲、蔡韫玉，钦州李芳兰，广东茂名黎三妹等最为知名。晚年，他遭逢寇乱，半生坎坷，未得尽展经世之才。邱对颜著有《听松山馆诗》《松寮诗集》，也曾为《唾绒余草》广征海内名士题咏。

　　邱将瓒三子邱对勤，字雨田，学问渊博，治学溯源汉魏六朝，岭南研究古文的读书人，都很佩服他。邱对勤弱冠应试时，广东学政顾元熙见其赋文，大加赞赏，拔为榜首。道光十二年（1832年），邱对勤中举，考卷在当时广为流传，后来几次去京城参加会试都落榜，便到琼台书院、雁峰书院当掌教，很多优秀年轻人都拜在他门下。

　　邱对勤为人温和正直，天资聪慧，读的书很多，尤其擅长骈文、古诗古文。曾受京城礼部官员委托，为《大清一统志》写序言，数千言一挥而就，当时的人都说，其文笔堪比南北朝写文章的名家徐陵、庾信。他写的长篇歌行奔放流畅，很有唐代诗人元稹、白居易诗歌的味道。虽然邱对勤的著述宏富，诗篇尤多，可惜家里贫穷，没有钱刻印出版。

　　咸丰《琼山县志》收录其所作的《玉龙泉二首并序》，记述其与兄弟子侄同游玉龙泉的雅集，其中“青秧延平畴，浓树寒野鹤。龙神鉴余诚，雪霰纷喷薄。德施普人间，布种农有托。鱼鸟皆忘机，快畅天伦乐”等句，摹写了琼北羊山山水幽趣。

　　进士邱对欣

　　“南省魁卷”经世济民

　　高坡邱氏文脉的巅峰，当数邱将瓒第四子邱对欣。邱对欣，字镜山，以拔贡登进士，会试位列会魁。当时，全庆、孙家鼐两位大学士十分赏识他，认为他有望夺得鼎甲。可惜他不擅长写小楷，在朝考里排名位列三等，抽签分配到直隶当知县。

　　邱对欣先被派到天津，督办城防营建，历时两年，城池完工，继而署理东光（今河北沧州东光县）知县，后实授柏乡（今河北邢台柏乡县）知县。他为官清廉自持，体恤百姓。每次审理案件，都诚心开导教化，很多百姓由此悔过改过。政务之余，邱对欣勤于教导读书人，他阐扬《约言录》《知统录》等理学典籍，作为读书人的准则。他还经常与学生们一起讨论文章优劣，交流写作心得。

　　邱对欣在柏乡任职九年，政务简约，刑狱清明，读书人与百姓都十分爱戴他。当听闻他将要离任时，百姓极力挽留，终究未能留住。此后三年，他奉命负责河道治理工程，由于政绩突出，被推荐提拔为知府。就在那时，他母亲去世，按照古代规矩，他辞官回海南守孝。回家时，行囊空空，唯有万卷图书。

　　彼时的邱对欣已年逾六十，仍以教书授徒为生，先后主讲琼台、雁峰两所书院十余年。他和诸生研讨学问，上起周秦，下至宋明，一直到清朝，洞悉学术源流。他以平生尊崇的名家作为治学典范：古文取法欧阳修、曾巩，骈文师法初唐，诗赋学习唐宋各位名家。出自他门下的读书人写文章都合乎规矩法度，不少外地人专门来请他撰文或题字。

　　据民国《儋县志》载，儋州学子唐丙章从小勤奋读书，熟读各类史书、文论典籍，但好几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上。后来跟着邱对欣学习，学问进步很快。清光绪八年（1882年），唐丙章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去顺天参加乡试，考中第十一名举人。他的考卷被称作“南省魁卷”，在各地流传，传诵一时。

　　邱对欣是晚清海南名贤，他交友广泛，热心桑梓公益，在民间留下许多笔墨、文稿。民国《琼山县志》收录其为人所作序跋、墓表多篇。

　　鸦片战争后，海南民间逐渐掀起“去番”谋生的浪潮。渡海赴新加坡的琼籍侨民日众，为了联络乡谊、互助共济，先侨们商议发起成立琼州同乡会馆。清光绪六年（1880年），坐落于新加坡美芝律的琼州会馆重建落成，邱对欣应新加坡琼侨之邀，撰书《琼州会馆序》碑文，并题写“福庇琼南”牌匾。

　　《琼州会馆序》文笔雅洁沉静，借着碑文勉励海外同乡，将儒者温厚的襟怀托于海外，寄语南洋琼侨：“所愿服贾来兹者，岁时荐馨，敦崇乡谊，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每当会集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桑梓故事，以为抚掌之资，致足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