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佳

　　公园是老人健身锻炼的好去处，是恋人花前月下的清幽地，更是孩子们玩耍嬉戏的小乐园。

　　《汉语大词典》对“公园”有两个释义：古代官家的园林；供群众游乐、休息以及进行文娱体育活动的公共园林。

　　古代也有公园吗？

　　“公园”二字，现存文献里最早见于《魏书·任城王传》。北魏宗室、定州刺史元澄给皇帝上书，建议“减公园之地以给无业贫口”，意思是请求削减官府园地，把土地分给贫苦百姓耕种。彼时的“公园”特指官府占有的园林、田地，并不向公众开放。

　　有学者认为，周代“灵囿”和汉朝“上林苑”可看作中国早期的公园，但也有学者持不同意见。台湾学者侯迺慧认为，帝王苑囿与贵族权臣的私家园林，本质上仍是少数人的特权品，不具有公共属性。她在《乐游园》一书绪论中写道：“出于传教的目的与佛教义理的平等心，六朝山林寺院向广大的平民百姓开放，不分身份阶级，不论贤愚善恶，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进入参观游赏园林。所以，六朝寺院可以算是中国历史上公园的正式雏形。”

　　翻阅史料可知，六朝以降，这种向公众开放的园林空间确实不少见。唐代的长安曲江池、芙蓉园，虽仍为“御苑”，但部分区域允许百姓自由往来，特别是逢进士放榜，还会举办曲江大会，皇帝御紫云楼垂帘观览，百官平民混杂其间。北宋汴京的皇家园林定期或不定期向民众开放，其中“金明池”更以圣旨形式规定每年三月一日开放。南宋杭州西湖的公共性更为彻底，《武林旧事》记载，杭人“无时而不游”，官府每年二月修葺湖山，“以便都人游玩”。不过，无论是皇家默许、圣旨开放，还是官府经营，开放始终取决于皇权或官府的意志。

　　元代，寺观园林对民众开放。明清皇家园林则基本封闭，百姓能进的，多为寺观、庙会，或付费进入的私家园林，制度性的公共游赏，在皇家层面断了。

　　现代公园的传入与本土化

　　现代意义上的公园诞生于十九世纪的欧洲，为应对工业革命带来的城市问题，被当作改善城市环境的公共设施。学界普遍认为，1868年正式开放的上海外滩公园，是中国土地上第一座具备近代城市公园形态的公共园林。只是这座公园位于租界内，由工部局建造和管理，长期只向外国人开放。

　　正因如此，它刺激了国人的觉醒。据《中国近代园林史》考证，1877年，驻节甘肃酒泉的左宗棠利用军闲之余修复酒泉园林并向公众开放。该书认为这是中国人自建的首个公园。

　　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现代城市公园确实是个新鲜事物。1905年，清政府派五大臣出洋考察。次年，端方、戴鸿慈上折奏陈欧美各国“导民善法”四事：一曰图书馆，一曰博物院，一曰万牲园，一曰公园。

　　1907年，北京西直门外农事试验场附设的万牲园正式开放，园内设豳风堂、万字楼、观稼轩和西洋茶馆，还建有兽亭、兽舍、鸟室，另有水禽舍与象房，已具备动物园雏形。同一时期，济南商埠公园、无锡公花园、齐齐哈尔仓西公园、天津河北公园等也纷纷建成开放，构成了中国人自建公园的第一波浪潮。

　　民国建立后，各地通过租界园林开放、私园公有化、自然山水辟建等多种路径兴建公园。比如，广州于1921年建成第一公园；南京的玄武湖在1928年被正式辟为公园，定名“五洲公园”；1935年，海南琼崖绥靖公署将大英山辟为海口中山公园，建有欧式陈列馆和足球场。其中，北平城内最负盛名的当数由社稷坛改造成的中央公园，也就是后为纪念孙中山而改名的中山公园。少年中国学会、文学研究会均在这里成立，鲁迅也多次到园内的“来今雨轩”饮茶。

　　人民公园诞生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各地公园纷纷改名为“人民公园”。1950年命名的石家庄人民公园、1951年开放的天津人民公园，以及1952年建成开放的上海人民公园，均为最早一批由旧园、私园和殖民场所改造并更名的案例。此后，各地人民公园建设形成高潮，目前全国共有280多座人民公园。

　　为何要冠上“人民”二字？这不仅是简单的更名，更是从法理和意识形态上宣告：园子不再隶属于旧政权或私人，而是为全体人民所共同拥有。

　　在“人民公园”正式出现之前，其雏形已在苏区出现。1931年8月，在方志敏的倡导下，赣东北特区苏维埃政府在葛源镇修建了列宁公园，内有六角亭、荷花池、游泳池，免费向军民开放。

　　票证记忆与无界公园

　　清末民国的公园基本上都收费。颐和园的“进门券”每张售大洋一元二角，按当时币值，一元大洋能买三十斤上等大米，这无疑把普通人挡在了门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各地公园实行“以园养园”的方针，门票收入是维持运转的重要经济来源，不过在其后的几十年间，门票价格始终维持在极低水平。比如，郑州人民公园1953年的票价为二分钱，直至20世纪末，也才涨到两元钱。

　　公园里的游乐场和动植物园，也是几代人共同的童年坐标。1982年，北京房山的燕山公园建了游乐场，购置“登月火箭”“自控飞机”等设施。到了五一和春节等节点，公园还举办游园会、庙会等群众性活动。上海中山公园每逢五一、十一都办大型游园活动，成为市民节日的固定去处。20世纪五六十年代，广州文化公园、成都文化公园年年举办灯会。

　　1997年，广州人民公园开始免费开放，郑州人民公园于当年拆墙透绿。此后，多地纷纷效仿。北京市从2023年起推出“无界公园”。据央视报道，目前全国已有超过2.8万座公园向公众免费敞开大门。

　　从农民公园到公园城市

　　改革开放后，随着农村生活水平的提高，农民公园顺势出现。1984年9月30日，由安徽芜湖当地农民集资兴建的汀棠公园建成开园，被《人民日报》报道为“全国第一家农民公园”。

　　21世纪以来，随着和美乡村建设的推进，各地在乡村治理中因地制宜，各类小公园、微公园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而随着城市发展理念的转变，公园建设不再只是“多建几个园子”的事。“公园城市”理念的提出，直指要“把公园形态和城市空间有机融合，变成城市整体的环境基底”。

　　2022年，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印发通知，推动口袋公园建设，“促进解决群众身边公园绿化活动场地不足的问题”。央视的新闻报道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已建设口袋公园4.8万多个，绿道超12.8万公里。今年上半年，全国新开工口袋公园2800余个。

　　从北魏元澄建议削减的官园，到承载欢笑的人民公园，再到推窗可见的街角绿地。“公园”，这个从官府簿册上跳下来的词语，历经1500多年的岁月洗礼，最终成为老百姓寻常日子里的幸福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