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易
一直以来,孔子给人的印象是一位传道授业的先师。然而,人们熟知颜回、子路这些孔子的弟子,却很少追问,滋养出孔子学识与儒家思想的源头在何处。千百年来流传“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的说法,把孔子塑造成横空出世的文化圣人,却忽略圣人同样需要从前代贤哲身上汲取养分。喻中的《孔子和他的老师们》一书,把视角对准作为求学者的孔子,梳理出春秋时期一众与他交游问学的前辈,讲述孔子与他们的交往,还原儒家思想生成的清晰脉络。
作者把两份古代文献记载相互参照,拼出孔子的“导师天团”。一份出自韩愈《师说》,记录孔子向郯子、苌弘、师襄、老聃求教;另一份源自《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所载“孔子之所严事”,列出老子、蘧伯玉、晏平仲、老莱子、子产、孟公绰六人名单。两份名单里都有老子(老聃),剔除重复之后,计有九位人物,“不管他们在主观上是否愿意,他们都已经身不由己地组合成为了一个特定的群体,亦即孔子的老师群体。”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这些人都不是后世概念里专职授徒的职业教师。九人中,郯子是一国之君,老子执掌周室藏书,师襄专于乐律,其余大多是列国执掌政务的大夫,唯有老莱子是避世隐居的高士。他们没有开设学馆,也不曾系统编撰讲义,只是凭借各自的阅历、见闻与德行,在交往对话之间,向孔子传递礼乐、政事、音乐与处世的认知,这也是春秋时期常见的问学形态。
子贡回答公孙朝的提问,留下“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的记述,道出孔子学无常师的特质。这种无固定师承,并不等同于学习没有具体对象。文武之道散落世间,贤者把握大的义理,普通人记得细碎的细节,孔子于各处见闻之中吸纳知识,但九位人物是其中格外重要的群体。作者认为,珠穆朗玛峰不可能脱离青藏高原底座凭空耸立,孔子的思想成就,正是建立在这些春秋贤哲积累的文明成果之上。孔子自言“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也可以视作对其思想来路的自我确认,西周已经成型的礼乐文明,经由一代代士人传承流传,到孔子这里得到整理、提炼、阐述和弘扬。
《孔子和他的老师们》以朴实叙事铺展历史场景和人物故事,每个章节后附上古文注释,兼顾知识性与可读性,降低了阅读门槛。作者依托传世文献,还原每一位老师的行事特点,解析他们分别带给孔子怎样的启发。诸如向郯子问上古官制,从师襄的琴声中体会精神意趣,在老子那里领会礼义进退的道理,从晏婴、子产的实际政务中观察为政得失,从蘧伯玉、孟公绰身上体会士大夫修身准则,又从老莱子的隐士姿态接触另一种处世选择。这些人身份立场各不相同,从政者务实处理邦国事务,隐士疏离庙堂,乐师专精艺术,君主通晓旧制,多元的认知汇入孔子的思考,最终熔铸为儒家的思想底色。
哲学家冯友兰在《中国哲学简史》一书中指出,“孔子是中国的第一位教师。”在孔子之前,并不存在教师这个职业,孔子与他的老师们是一种松散型的教学关系。尽管如此,孔子亦能恭敬对待前辈,聆听见闻,借鉴德行。司马迁笔下的“孔子之所严事”,说明孔子对给予他“授业解惑”的前辈持有一份发自内心的敬重,尽管没有正式的拜师仪式,他们也是孔子“以师礼相待”,引为学习楷模的人。
很多研究孔子的著作,习惯于直接进入《论语》文本,解析仁、礼等核心概念,较少向前追溯这些观念的现实来源。《孔子和他的老师们》把孔子放回春秋的时代环境和人际网络之中,补足了这一环。
孔子不是天生聪慧,他同样经历了寻访、求教、体察,有属于他自己的成长过程。拨开历史浓重的迷雾,去掉层层神化的滤镜,我们得以看见一个虚心向多方学习的孔子,看见春秋时期德行才识出众的先贤群像,也看见华夏文明在人与人的交往问学之间,一步步接续传递的样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