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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文彬
1937是每一个中国人都该铭记在心的年份。
那一年,芦沟桥的炮声,引发了长达八年的抗日战争。
那一年,我十七岁,刚在南京读完中学,考取了苏州东吴大学,正准备升学深造,由于炮火的迅速蔓延,我随母亲流亡到长沙,东吴大学却从苏州迁到高淳,我自然无法前往,长沙的高等院校早已停止招生,我怀着读书救国的梦想,母亲也望女成才,想方设法让我插班进入民办的群治农商学院。那时候,长沙经常受到日机轰炸,警报一响,人们就得往防空洞里钻,警报解除后,出了防空洞,往往会看到房屋被炸毁、不及躲避的人被炸伤亡的场面,有的横尸街头,有的被炸得血肉横飞,惨不忍睹。我在群治学院读了不到两
个月,学校就被炸停课。十一月间北平民国学院迁到长沙,就地招生,又给了我一次上学的机会。
民国学院开学时间在十二月,已是一学期的中间了。招收来的大多是流亡学生,聘请的老师也大多是流亡到长沙的文化人,其中有的是地下党员,有的是进步知识分子。他们讲课的内容比较符合形势,贴近现实。历史学家吕振羽讲解社会发展规律,指明了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趋势。翦伯赞详细介绍了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的情况。文学理论家谭丕模讲文学概论,强调文学的功能在于帮助人们认识社会,改造社会。小说家张天翼教文艺习作,教导我们创作要符合时代的需求,以抗战的利益为重,而且他以身作则,采取速写的形式,塑造了战争期间的典型人物。地下党员陈新(陈世德)通过教授世界语,引导学生走向社会,参加抗日救亡活动。在这些老师的教诲下,我的思想豁然开朗,在战争造成的苦难中,找到了努力的方向,仿佛从一个未谙世事的少女,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当时,长沙经常有知名人士公开演讲,如战地记者陆诒就讲过抗战前线的情况,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革命老人许特立的演讲,他是共产党的驻湘代表,八路军办事处的负责人,他讲解了共产党提出的抗日战争十大纲领,既有说服力,又富鼓动性。他还提醒我们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最后高呼口号:“抗战必胜,日本必败”,全场的群众同声呼应,群情激昂,令我热血沸腾。
许特立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共产党领导干部,他的讲话让我听到了党的声音,树立了对党的信念,相信在党的领导下,抗日一定会胜利。
1938年我加入中国共产党,投入了抗日救亡宣传工作。我参加长沙文化界抗敌后援会,和文艺工作者们到医院慰问从前线撤退下来的伤兵,还参加一致剧社宣传队,上街下乡,进行抗日救亡宣传。刷标语,编壁报,唱救亡歌曲,演救亡活报剧,和许多流亡青年并肩作战。大家都是背井离乡,同仇敌忾,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切为了抗战。有一次,演出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按照剧情的安排,有几个演员扮演观众,在卖艺老汉鞭打自己的女儿时,冲上前去夺他的鞭子。演到这里时,竟有观众自动冲出去抢夺老汉鞭子。群众的情绪也激励教育了我们。
当时的长沙,街头刷满了抗日标语和壁报,涌动着抗日救亡的热潮。
1938年秋冬,长沙吃紧,机关团体纷纷撤退,民国学院又要迁往湘西,我决定辍学。我因病未能及时撤离长沙,没想到十一月间,敌军未到,国民党当局就推行“焦土政策”,自己动手放火,烧毁了这座文化古城。我在大火燃起后仓促逃出,与携老扶幼的难民一起经历了一场特别艰苦的逃难历程。一路上,见到失散的孩子哭哭啼啼,找不到家人,一个年轻母亲已被炸身亡,不懂事的婴儿还捧着母亲的奶头吮吸。夜晚,只能找个破庙安身,用一些稻草铺在地上,甚至当被褥。真是今天不知明天会面临着什么困境。劫后余生,我向组织提出上前线杀敌的愿望,经过八路军办事处的安排,参加了九战区政治部政工大队流动宣传队,成了一名专业的抗日宣传兵。
我们的任务是每星期走一个村庄,向农民宣传抗日。行军时,日晒雨淋,衣服湿透了,就靠身上的体温焐干。全队二十多人,只有一个铁锅,一个脸盆,一人生疮,很快传染给全队。所幸每到一处,都受到乡亲们的热情接待,穷乡僻壤的老乡,有的甚至不知道日军已占领了大半个中国,他们表示日本鬼子要是敢来,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这使我们深信,这样的民族是不可战胜的。
后来,由于形势的变化和工作的需要,我转到出版战线,为传播进步文化、播洒革命火种,为人们提供精神食粮。
当年并肩战斗的战友,有不少在战火中牺牲了。我作为一个幸存者,迎来了新中国的诞生,活到了改革开放的盛世往事并不如烟,历史是不能忘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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