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翔

　　北方四季分明，甚至可清晰感知二十四节气，过一年就是翻一本24页的书。而三亚这本书，夏季连篇累牍，春秋轻轻带过，冬天藏而不露。郑万泽选注的《一日一诗》，是与季节对应的，有情景交融、天人合一之意，而即便是读每季的开篇作，在这里也会有一种别样的韵味。春，“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送一枝梅花就报春了，三亚是花的世界，仅三角梅就有数百种。夏，“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此地无所谓浓淡，只有浓淡的程度。秋，“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剌鸣。”江边就是江边，海边就是海边。冬，“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晚”会来，“饮”也会有，而“天”不会欲雪，更不会下雪。

　　“有生孰不在岛者？”苏东坡在儋州能有这样的洞见和慨叹，确实可睨古今，但不过是感于处境的逼仄而自我解脱。海，赋予岛各色各样的形象、张力和气质。湾，则是岛对海的拥抱和接纳，也让岛有了开轩观海的绝佳视角。

　　不说海南全岛，三亚的湾也像卢沟桥的狮子——数不清。崖州湾、红塘湾、三亚湾、小东海、大东海、太阳湾、亚龙湾、后海、海棠湾……大湾小湾无名湾，湾中湾，周边的岛屿还有自己的湾，即使岛上长出的“角”，有的是迷你湾。一湾连一湾，一湾一风情。张若虚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是在江边吟诵的，他顺着江想到遥远的海，想到海上的一轮明月。三亚的海边，那“共潮生”的明月寻常可见。张若虚跨越千余载时空的寥廓思绪，不过是今日游人眼前的一景。

　　成行成片的椰树，让海湾变得婀娜、优雅，甚至浪漫。它们在充足的水和热中不停歇地生长，干高、叶宽，果大，更有那似乎过剩的椰肉、椰汁。不由得使人想起黄土高原的枣树，春天，它发芽长叶最晚，秋天它又最早落叶。干，矮而皴；叶，小而尖；果，瘦而瘪，紧紧包裹着的是比石头还硬的核。为了给人们奉献那点甜甜的枣肉，整棵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把自己榨干了，虬枝苍劲，一生坚忍不拔。一方水土长一方树，它们都有各自的风骨和风姿。当然，也就不难明白，为什么来了三亚瞬间放松，所有生命都进入新的生长季。

　　无论哪个湾，海浪总是好看耐看，涛声如语听不够。走在沙滩上，浪花一波波赶来，或漫过脚面，或围住小腿，甚至猛然冲到腰际，把整条裤子打湿，皆是奇遇。在浪潮漫不经心地拍打中，海岸线时远时近，沙滩随之变宽或变窄。人就像站在弓弦上，一会儿被弹出去，一会儿又被拉回来。

　　常有震撼人心的时刻，在淡蓝的天际和墨绿的海水间，海浪层层叠叠由远及近，一如“渔阳鼙鼓动地来”，在行进中忽而又成了翻卷喧腾的白色长龙。浪涛快到岸边了，被一溜礁石挡住，形成对峙，一回回扑过去，一次次被挡回来，跃起的浪花也最白最亮。它们在礁石面前不依不饶，百般奔突、戏耍、挑逗，极尽能事，尽情挥洒。如果被一片礁石挡住了，则水花四溅，此起彼伏，营造出万马奔腾、群狮共舞的场面。浪花因为礁石而变得精彩，最终却淹没了礁石。更多的浪头则绕过礁石，像一把折扇哗啦打开。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无礁不生花。

　　在浪潮用尽心力的冲刷中，偌大的海岸俨然一幅光滑的绸缎，你都不忍心光着脚丫在上面走。海水涨到不能再涨时，就在岸边留下一条沉静老成的细线，到了“满而不溢”之境。在那平缓宁静的时光里，波纹如云朵如花瓣，在海滩上漫漶开来，与一条条一片片礁石交织，像张开了的巨大渔网，像天空的倒影，像吴冠中笔下的江南水田、屋舍、湖泊。

　　海岸上，经常会看到弯着腰的赶海人，三三两两，边走边翻捡心中的珊瑚和贝壳，就像在水田里插秧的稻农。新奇的美常有发现。友人就淘到了精巧的“笔架”“笔洗”，喜不自胜。往远处望去，海天为幕，海湾是舞台，涛声作伴奏，而艺术家是那些凌空而起旋转如花的冲浪人，是那些飞速在海面上划出八阵图的摩托艇骑手，看得让人血脉偾张。

　　有人说欧阳修的《秋声赋》有几分“做作感”，如果写三亚的《涛声赋》，大概不论谁都会心手俱畅的。夜间隐约有声，恍若北方的西北风，而推窗只见天海一色，排排海浪送来阵阵涛声，与之相伴，可读书、可催眠、可养生。这是生命的脉搏，是海的气息和述说。听海，比看海更有韵味？每个人都可以写出自己的《涛声赋》。北方的风声，送来了冬的雪、春的绿、秋的果，还有夏的凉。海湾的涛声，簇拥着岸边来来往往的人们，与那晨起夜寐，与那一日三餐，与那匆匆步履，与那甜美歌舞，共同构成了三亚独有的烟火气。它无时无刻不在，不知不觉带走了心之忧、身之乏、俗之扰。药暖不如天暖，针灸不如天灸，涛声有如歌声。

　　海湾里大大小小的船只，看似闲游漫步，其实都是在海上的大风大浪中历练过的。黄土高原的人，用心最多的是盖房。海边的人，用心最多的是造船。那些房，沉淀着厚重。这些船，承载着壮阔。看了一个船模型展，自古及今，蔚为壮观，构造精密，有的仅风帆就配置十几个。造船所需具备的思维向度、知识积累和技术含量，比盖房建楼造塔要复杂得多；一辈一辈留下的行船“更路簿”，上观星宿，中顺季风，下防暗礁，比今天的交通标识要深邃得多。一只船就是一座房屋、一座院落，一个湾就是一座宏大的城堡。

　　林则徐说得好：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看山久了，积聚了高厚。看海久了，懂得了辽远。多年前第一次观海，听到了“清心潮语天边起”，看到了“戏浪屐痕沙岸开”，也感慨过“憨厚石山灵性水”。今朝观海，则深感山水共生，相依相存，山也有灵，水也有厚，或生于山长于山，或生于水长于水，直至出山闯海，殊途同归，都是筑根、长志，都是拓展、圆梦。

　　三亚海湾多，海湾里故事多。漫步三亚湾，中央商务区日新月异，朝看凤凰岛，暮赏火烧云，夜乐海滨道。22公里的“椰梦长廊”，日落而嬉，快乐暖流。漫步其中，你可能一个人也不认识，但没有一个陌生人。国际游艇展、国际电影节、国际热带农产品冬季交易会、国际健康产业博览会、国际文博会、亚洲沙滩运动会……纷至沓来，一帧帧鲜活的画面，一个个奇妙的情节，一曲曲灵动的乐章。还有崖州湾正在崛起的科技城，美不胜收的三角梅博览中心，亚龙湾的旅游度假区和海底世界，还有海棠湾的国际免税城和“看见三亚-沉浸式夜游部落”……

　　“鹿回头”是三亚最动人的神话，它给每个海湾、每个三亚人乃至每个来三亚的人都赋予了一种独特的精气神。有执着就会追寻，有善念就有缘分，有奋斗就能成功。“天涯海角”就在每个人前行的脚下。鹿回头岭上那座朴素高耸的雕像，脱胎于美丽的传说，日复一日默默见证着三亚海湾里一个个崭新而动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