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焕才

　　五六十年了，他仍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那个时候，总感觉北风是来自那海滩，跑到我们村边，把那簕竹摇得沙沙响，很冷。这海滩方圆十几里，叫新英湾。海水浩浩荡荡从西边涌来，铺在我们村前，汪洋一片，那是涨潮了。海水不知跑哪去了，一眼望去，有浅滩、泥淖、水道，还有草地、沙滩和红树林，那是退潮了。这海滩是我们村的一片大田。退潮时村前港湾的渔船呼啦啦随潮水去了，剩下的男人、女人和大孩子们就捋起裤脚下海滩，或捕鱼、捞虾、捉螃蟹，或挖沙虫、泥虫、耙海螺，一片忙碌的景象。礼拜日的下午，那个人又出现了。他穿条短裤，背个黑色皮袋，不声不响踩在泥水路上，又蹚过许多条湍急的水道，从北边横过海湾，朝南走去。来到我们攀步村边，他穿上长裤，踏入村巷，朝村小学走去。他就是我的启蒙老师薛森林。

　　刚上学时，薛老师教我们算术。他个子不高，身板宽厚，表情从容，一张国字脸蓄藏着慈祥，给人亲切的感觉。他教书喜欢打比方，比如教加法和减法。他说，捉到3条鱼放进篓里，又捉到两条，共得了5条，这是加法；捉到5条鱼，跑掉了两条，只剩3条，这就是减法。简单，明了，我们都懂了。然而，说是薛老师曾读过私塾，语文是他的强项，诗词歌赋都会；学校的老师公认他的语文底子厚，学生都希望由他教语文。后来，薛老师又教我们语文。上语文课，他喜欢讲字、讲句子，语速时快时慢，讲到情急处表情很生动，比手划脚的，又有些口吃，这时，就感到那字都有了血肉，变成一个个的人，变换队形排列，也就成为不同的句子，很有趣，又有深意。也怪，有的同学却希望他讲大意义，有的又想听他讲诗词对联。我呢，他讲啥就讲啥，我都爱听。

　　印象最深的，不是薛老师上课的时候。平时他静静的，不爱说话，却特别喜欢下象棋。学校有位姓林的老师年纪和他相近，棋术也不相上下，他俩常捉对厮杀。林老师的棋风稳健，薛老师攻杀凌厉。棋盘前的薛老师判若两人。他的棋势占优时，手舞足蹈，还唱着歌，惹得围观的人都笑。林老师爱用激将法，说，走快点，你就输！薛老师就撸起袖子，捉子走子走得很急，三下五除二要赢下来，往往就落入了林老师的圈套。薛老师要悔棋。林老师呢，紧抓棋子不让。围观的人都哈哈大笑。

　　我是一个顽皮的学生，爱打架，班上颁奖常没我的份。薛老师摸着我的头说，别再打架好吗？我说，他大，我小呢。薛老师说，小的让大的，更好啊！后来，我不打架了。放假薛老师回去，又要踏过新英湾，走到对岸的潭龙村，还要踩着北岸的石头缝走好远，才回到家。他把棉被和蚊帐打包好，让我拿回家。我拎着，很高兴，一路上投来好多羡慕的目光。我在别人的眼里，不再是顽皮学生啦。我的家人更是欢喜。薛老师回来时，就到我家来坐坐，说我在学校里的优点和缺点。我静静地在旁边听，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做得更好。

　　薛老师一直没教我们诗词对联，那个时候不兴这些。我却听过他读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好听极了，抑扬顿挫，不像是读，应该是唱。薛老师说，是吟。我说你吟的不是儋州话，有点像普通话。他说，这是当年老师教的文读音。薛老师还经常替村里人写对联。村里有喜事都请先生来写副对联，薛老师就是最好的先生。薛老师的毛笔字很端正，村里人说：实，劲。字如其人，他的字就像他。村里人结婚，能得到薛老师帮写婚联，那是很荣耀的。

　　后来，我读中学去了。薛老师也调去了别的村小学，不久又回来，他说在我们村有家乡的感觉。他在我们村教书十几个年头，一直到退休。我大学毕业后，在县人民医院工作。我喜欢读诗词和对联。一次县里的诗社举行诗联比赛，薛老师榜上有名。我兴冲冲跑回村里告知。村里人说，咦，你才知道呀，他经常获奖呢。再后来，我又见到了薛老师，在县医院。他中风了，有后遗症，来内科住院治疗，我是内科负责人。师生目光相对，我们一时都说不出话。我没办法治愈他的病，只是改善病情减轻症状。出院时，他写了一首七律诗贴在我们科室门外，自然是说我的好话。我很感动，算是秀才人情纸半张。惭愧啊，我却没给过他半张纸的人情呢！

　　薛老师去世好多年了。去年我读到一首写新英湾的绝句，后两句写道：不知好树鸶先到，误指棉花海上开。真切，灵巧，形象。没有亲眼看见红树林上站满鹭鸶的景象，是想象不出来的。我打听，此诗就是出自薛老师儿子之手。现在的新英湾更漂亮，一座旅游公路的长桥横跨东西，海滩风光尽收眼底。一条栈道又从我们村前那长桥边横跨新英湾，连接对岸的潭龙村，名为龙步栈道。“龙步”这名字就是薛老师儿子起的。

　　一片海滩，一个村庄，一位老师，一个儿子，我的心底在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