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阳秀

　　昌江黎族自治县博物馆的展柜里，静静躺着一件棕褐色的木质工具——一根长木杆连接两根平行直木杆，构成一个类似“工”字的造型，表面带着磨痕。这是近代黎族绕线器，博物馆工作人员告诉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它在黎锦织造中不可或缺，织锦前要用它把零散纱线梳理规整。

　　在距博物馆不远的石碌镇保突村，省级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羊玉兰的家中，也珍藏着一件绕线器。

　　“这是我爸爸做给我妈妈的，已经用了几十年。”3月6日上午，羊玉兰轻抚着那件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木器，眼里满是温柔。如今，黎锦已成为享誉世界的非遗名片，而每一块黎锦的“诞生”，都离不开一双双巧手和一件件或旧或新的织锦工具。它们，记录着纱线穿梭和岁月流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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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家宝与织锦缘

　　羊玉兰对黎锦的热爱，始于12岁那年。

　　“看到外婆和妈妈织锦，我来了兴趣。”她回忆道。但起初，母亲并不愿意她太早接触这门技艺，认为“小孩应先以读书为重”。然而，兴趣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悄然生长。

　　在昌江中学读高中时，羊玉兰每周步行回家一次。有时不想来回奔波，她就留在学校。“其他人回家了，我就在宿舍织黎锦；平时中午同学们睡觉，我不睡，起来偷偷织。”说起年少时的“叛逆”，她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等到高中毕业，羊玉兰拿着自己独立完成的一套黎锦服饰回家，母亲看到后惊讶地直呼“厉害”。这套服饰，目前仍挂在她的店里。

　　父亲对她的支持，藏在不辞辛苦的跋涉里。“以前我们这里没有线，父亲走几十公里到海尾给我买。”羊玉兰说，父亲往往是凌晨出发，第二天下午才能回来。

　　羊玉兰的这件绕线器，是当年父亲做给母亲用的，后来传到她手中。它已经陪伴羊玉兰数十年，是她最珍视的宝贝之一。

　　同样传自母亲的，还有一个用十厘米左右竹枝和烧制成型的泥团组合而成的纺轮。

　　在黎锦织造技艺中，纺线很考验耐心。羊玉兰介绍，她目前用的线以海岛棉为原料，需将棉花脱籽抽纱成锭，再经滚、搓、拉、捻一系列操作使其成型，一天只能纺出很少的线。“织锦就是很费工夫，两三年织一件也不算夸张，很多人没有耐心学。”

　　年近七旬的羊玉兰，已织锦几十年，技艺娴熟。近年来，她还尝试做文创产品。“围巾、香包、挂包、鼠标垫我都做过，其中围巾最好卖，我卖了好多。”她说，希望通过这些小物件，让来昌江的游客带走一份关于黎乡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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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承人背后的“工匠”

　　羊玉兰织锦用到的工具，远不止绕线器和纺轮。

　　打开一个约1.2米长、收纳多种工具的“百宝箱”，羊玉兰向记者展示了她常用的踞腰织机，及配套的11种木质工具：牵线架、拉经卷布轴、打纬刀、足踩蹦经棍、挑经刀、夹布片、分经棍、定经格片、定幅棍、提综杆、腰带。她一一介绍，如数家珍。

　　在昌江博物馆，有一件征集于王下乡钱铁村的机杼，被定为二级文物，配有不同用途的工具7种。羊玉兰收藏的小件织锦工具，比博物馆的还多出4种。

　　她家的织锦工具中，最特别的当数用布盖住的铁架。

　　掀开布，只见一套踞腰织机被架在铁架上，四角固定，下面有一层隔板用来放零散物件，底下用几根粗弹簧将铁架和织机连接在一起。为了方便移动，铁架还被安上了四个轮子。

　　“这是我老公给我做的。”羊玉兰满意地说，“以前，我坐在地上织总是会腰疼，他就给我焊制了这个架子。”

　　有了这个“神器”，她可以坐在凳子上织，也可以站着织，随时可以活动，腰也不那么疼了。织锦的时候一踩，弹簧还会帮她提拉牵引整幅织布，节省了不少力气。“很多人来拍照回去照做，结果不好用；还有些人想从我这里买走，就算他们出高价我也不舍得卖。”

　　目前，羊玉兰家有两个这样的铁架，一个她用，一个给了儿媳。

　　羊玉兰的丈夫王成荣，是位能干的木匠。虽然不会织锦，但他成了妻子的专属“工匠”——织锦所需的各类工具，都是他去找木材制作。“一般是找荔枝木来做，而且要找那种嫩的，韧一点的，老的太脆了容易断。”王成荣一辈子勤劳肯干，家门口开的小商行，也是他和儿子刘富填合力搭建起来的。

　　如今，王成荣年事渐高，制作织锦工具的活交给了下一代——刘富填学会了父亲的技能，也能为母亲制作织锦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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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岁孙女织黎锦

　　在羊玉兰的影响下，她的几个孩子和儿媳都成了织锦能手。

　　大儿媳、二女儿和小女儿，如今都能织出精美的黎锦。羊玉兰“百宝箱”里的“家当”，正一件一件交接到下一代手中。“女儿们嫁到了其他地方，但平时需要什么织锦工具，都可以随时回来拿。”她说。

　　传承黎锦织造技艺几十年，羊玉兰教过很多人，她最认可的徒弟，是儿子的同学刘斌。

　　“以前他跟我学的时候，一点就通，一些图案口头跟他讲解一下，他自己回去就能织出来，然后拍照给我看。”说起这个得意门生，羊玉兰赞不绝口。刘斌年少时去她家，经常把玩她的织锦工具，后来逐渐成长为熟练使用这些“装备”的织锦能手。

　　如今，刘斌在三亚做黎锦服饰生意，经常和羊玉兰合作完成订单。今年海南黎族苗族“三月三”活动，有客户向他们定制了数百套黎锦服饰，师徒二人最近十分忙碌。

　　让羊玉兰感到欣慰的，还有10岁的孙女刘萱萱。她的手机里，保存着不少孙女的视频——画面里，萱萱坐在地板上，埋头织锦，手中拿着挑经刀、分经棍等工具。羊玉兰曾把这些视频发到昌江非遗交流群里，不少人看后给小女孩点赞。

　　从父母手中的绕线器，到丈夫焊制的铁架，再到孙女手中的分经棍——在羊玉兰家，经纬交织产生的不止图案，还有一个家族几代人的织锦故事。

　　昌江博物馆展柜里的绕线器默默陈列，织娘家的绕线器还在被传承、被使用，这是黎乡文化传承的一个缩影。

　　在昌江游玩，市民游客还可以在石碌镇民族团结进步广场的黎之韵展销馆、王下乡洪水村金字形茅草屋群等处看到织锦工具。这些代代相传的工具，既是工匠精神的体现，也沉淀着海南灿烂的黎锦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