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晓惠

　　编者按

　　2026年5月18日是国际博物馆日。今年的主题是“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古时没有迅捷的空运，海上航运便是最快捷的运输方式，一艘艘航船便是往来于中外的“世界快递”。本期《海南周刊》封面为你打开海南馆藏的系列“文物包裹”：沉船文物见证中外大宗贸易，侨批藏着侨胞乡愁，古钱币见证中外商贸互通，外销艺术品传递东方审美。它们身上藏着海丝往来的密码，诉说着中国与世界的联结故事。

　　海南，地处航运要冲，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支点。千百年来，无数商船在此停靠、补给、避风，也有不少被风浪吞没，长眠于蔚蓝海底。而这些沉船，将历史的碎片封存于深海，仿佛一个个等待后人打捞的“包裹”。

　　在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海南省博物馆的馆藏中，这些特殊的“快递包裹”无声地向世人讲述过往。在博物馆日，我们一起“拆箱”，回望从前的商贸和文化交流故事。

　　国货快递  南海西北陆坡一号沉船，驶向世界的中国制造

　　在南海西北陆坡约1500米深的海底，静卧着一艘明代中期的古沉船。

　　2022年10月，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在常规科考中，于海南岛东南方向海域发现了这处遗址。考古人员将其命名为“南海西北陆坡一号沉船遗址”。根据出水器物风格，专家推测其年代在明正德时期（1506年—1521年）。

　　这是一艘典型的“出口专线”货船。

　　经过三个阶段的深海考古调查，考古队员从一号沉船提取了890件（套）文物。瓷器是绝对主角，涵盖青花、青釉、白釉、青白釉、绿釉、黄釉、蓝釉、红绿彩、珐华彩等多个品种，窑口以景德镇窑为主，兼有龙泉窑产品。器类以青花碗为大宗，器型丰富多样。

　　换句话说，这艘船装载的，是明代中期中国最拿得出手的“国货”。

　　这批青花瓷的纹饰颇具看点：缠枝花卉、岁寒三友、鱼藻、狮子绣球、树石栏杆，还有极具特色的翼龙、梵文图案，以及人物故事纹饰，涉及醉八仙、昭君出塞、仙人乘槎等典故。考古人员在一件青花人物故事纹大罐上，甚至提取出了完整的主题纹饰展开图。

　　更让人惊喜的是，一号沉船还出水了一定比例的珐华器。珐华，又称“珐花”“法花”，是一种以多种釉色为基调的低温彩釉陶器，其核心技法是“沥粉”——用特制带管的粉袋，在胎上勾勒出凸起的图案轮廓，再填入各色彩釉。这是中国首次在沉船中发现并出水的珐华器。考古人员在对这些珐华器进行抢救性保护时，首次发现其表面贴金的工艺，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这批“国货快递”要运往哪里？

　　考古人员通过对一号沉船遗址的详细勘测发现，船头朝向约为正北偏西10度。结合船货构成和明代海上贸易航线推断，这艘船极有可能是从福建或广东港口出发，计划经海南岛东部海域，沿南海传统航线驶向东南亚，甚至更远的印度洋沿岸。船上带有伊斯兰风格纹饰的瓷器，如缠枝花、卷草纹等，正是为迎合东南亚及中东市场需求而专门烧制的。

　　进口快递  南海西北陆坡二号沉船，从南洋返航的异域珍品

　　与一号沉船相距仅12海里的海底，另一艘沉船书写了“世界快递”的续集——回程货。

　　南海西北陆坡二号沉船遗址，年代推测为明弘治时期（1488年—1505年）。它与一号沉船虽距离不远，却装载着截然不同的货物。

　　二号沉船遗址的核心区未见船体残骸，取而代之的是排列紧密、码放整齐的堆积原木。经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木材工业研究所检测，这些原木为柿属乌木。据初步统计，海床表面暴露的原木数量约660根，长0.6米至2.5米，直径9厘米至28厘米不等。

　　660根乌木原木，码放得整整齐齐，不亚于现代集装箱船的标准化作业。

　　乌木，又称“文木”“乌樠木”，木质坚硬如铁，光泽如漆，遇水则沉。《本草纲目》载其“色黑而有文”，可作器用，亦可入药。这种珍贵木材主要分布于斯里兰卡、印度南部、安达曼群岛和尼科巴群岛等热带地区。明代范濂《云间据目抄》记载，当时富户“凡床橱几桌，皆用花梨、瘿木、乌木、相思木与黄杨木，极其贵巧，动费万钱”。乌木的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二号沉船除乌木外，还出水了夜光蝾螺壳、鹿角，以及少量青瓷碗、罐、酱釉陶罐等。夜光蝾螺栖息于浅海岩礁海域，分布于海南岛南部、西沙群岛、南沙群岛及东南亚海域。其珍珠层厚实，可用于制作螺钿工艺品；螺厣可入药，中医称“郎君子”，有催产之效。

　　这批“进口快递”从哪里来？走哪条航线归来？

　　考古学者结合《郑和航海图》和《雪尔登中国地图》，复原了二号沉船的回程路线：商船在马六甲这一国际中转港批发销售完中国瓷器后，采购来自南亚地区的乌木，从马六甲海峡驶出，转向东北，驶过南海，抵达今越南南部的嘎那角，再沿海岸线北上，经海南岛东南部，最终驶向闽粤沿海。

　　这意味着，二号沉船极有可能是一艘返航的私人商船。出海时装满中国货品，归航时满载异域珍品。明代虽屡行海禁，但民间走私贸易从未断绝。据《皇明条法事类纂》记载，成化十四年（1478年），江西人方敏等人凑银600两，购置瓷器2800件，出海与番船交易，换得“胡椒212包、黄腊1包、乌木6条、沉香1扁箱、锡20块”。乌木的价值，在这单交易中清晰可见。

　　值得深思的是，在以往的水下考古发现中，沉船多为装载中国陶瓷器的出口船只，自海外运回进口货物的回航船只几乎未发现。二号沉船的发现，填补了这一空白。一出一回，两艘沉船共同再现了明代中期海上贸易的双向流动，构成了“世界快递”的完整图景。

　　大宗物流  华光礁沉船，南宋的“跨境电商”大订单

　　如果说西北陆坡的两艘沉船是明代“世界快递”的代表，那么华光礁Ⅰ号沉船，则是南宋跨境贸易物流通道上的“大宗货运快递”。

　　华光礁，位于西沙群岛中部，当地渔民称之为“大筐”。1996年，此处发现一艘古代沉船。“华光礁Ⅰ号”是我国在远海海域发现的第一艘古代沉船，船体浅埋于珊瑚砂中，残存船体覆盖面积约180平方米，长约20米，宽约6米，排水量超过60吨。

　　这艘南宋商船装载了什么？答案是：近万件瓷器。

　　出水文物主要产自福建泉州地区窑址，德化窑产品是亮点。其中，青白瓷数量最多，其次是青瓷，酱褐釉瓷器最少。器皿种类繁多，碗、碟、盘、罐、军持、粉盒、执壶……几乎涵盖当时日常生活所需各类器皿。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器物，便是军持。

　　军持，是一种盛水器，腹大颈细且修长，便于携带。据著名考古学家韩槐准考证，古代僧侣出行时常随身携带军持，用于饮水、净手；远洋航船乘客也常用军持储存淡水。随着佛教在东南亚广泛传播，军持市场需求持续增长；伊斯兰教传入后，需求愈发旺盛。这些军持，是为海外市场量身定制的定向产品。

　　另一款“拳头产品”是粉盒。仅华光礁Ⅰ号沉船就出水数千个粉盒，盒盖纹样多达数百种。用今天的电商术语来说，背后是德化窑对东南亚市场需求的精准研判：繁复花纹款专供宫廷贵族，简约素雅款进入寻常百姓家。

　　为何东南亚市场对中国瓷器需求如此旺盛？

　　一个耐人寻味的历史细节是：在中国瓷器大规模销往东南亚之前，当地人进食几乎不用餐具。宋代《诸蕃志》记载，登流眉人“饮食以葵叶为碗，不施匙筋，掬而食之”；渤泥人“用竹编、贝当作器皿盛食物，用完丢弃”。《东西洋考》更直白地写道：“初盛食，以蕉叶为盘。及通中国，乃渐用磁（瓷）器。”

　　换言之，中国瓷器的输入，直接改变了东南亚民众的饮食生活习惯。因东南亚传统宴席多席地而坐，大盘盛放食物、徒手取食，盘器大小直接决定宴请规模，德化窑大碗、大盘尤其受欢迎。福建窑厂敏锐捕捉这一需求，大批量烧制大碗、大盘，悄然升级了东南亚民众的生活方式。

　　从这个角度看，华光礁沉船运载的，远不止近万件瓷器。它承载着两种文明之间生活方式的交融碰撞。每一件器物，都是古代商人“用户思维”的生动体现，更是宋元时期中国与世界经济文化互动的珍贵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