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才丰

　　侨批具有珍贵价值，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亦被国学大师饶宗颐盛赞为“海邦剩馥”。它是海外华侨通过“水客”或侨批局等民间渠道，寄给国内眷属的“银信合一”的特殊文献，兼具汇款凭证与家书双重属性。国内亲人收到侨批后，写给海外侨胞的回信称作“回批”。一来一往之间，尺素飞鸿紧紧牵系着血脉亲情与绵长乡愁。

　　在物流不畅的年代，这些饱含温情的“家书快递”，如何漂洋过海、辗转千里送到亲人手中？恰逢国际博物馆日，我们打开一封封泛黄的侨批，回望绵延百年的山海传情岁月。

　　“水客”兴起

　　孤帆渡洋传家信

　　“敬爱的哥哥：

　　你看那斜斜的太阳将已又从西方的树梢下落下去了。我你各人住在各方，各事不知，已经有几年之久没有见面了。今天在不知不觉之间得见了你的来信，使我很是快活得了不得……”

　　这封文字质朴的回批，静静陈列在海南省博物馆三楼17号展厅内。信件写于1960年6月，由海南琼海长坡寄往南洋马六甲板底街，执笔人代家中老母亲向远居海外的亲人诉说惦念。

　　信封上，海南“谦和隆信局”、南洋马六甲“黄联兴民信局”字样与航空邮寄标识清晰醒目，从中便能窥见这封家书流转的大致轨迹。

　　早期侨批收寄派送，主要依靠“水客”奔走。所谓“水客”，便是常年往返海内外，专门为海外侨胞递送侨批、捎带小件物品，还能替家乡眷属捎带回批、传递简短附言的民间信使。

　　“‘水客’大多是熟悉乡土民情、品行端正可靠，还略通拳脚的同乡与宗亲。他们无惧远洋风浪，将侨批逐一送至收件人家中。”中国华侨历史学会理事、海南大学研究员蔡葩曾对“水客”的情况和侨批做过相关研究。她介绍道，“水客”常年奔走海路，返乡后再走陆路逐户派送。一旦遭遇海上狂风巨浪或是海盗侵扰，一封侨批往往耗时一个月甚至更久才能送达。

　　昔日路途遥远，异地汇兑不便。为保障侨批钱款稳妥送达，“水客”通常先用受托批款采购海外货物，返乡售卖兑换现银后，再解付给侨眷，同时依照汇款数额收取合理酬劳。再度远赴南洋之时，他们又携带海南本土特产前往售卖，以此补贴旅途开销、维持日常生计。据《海南·金融志》记载，清光绪年间，海南便涌现张运吉、张运显、庄家就、陈寿卿等一众知名“水客”。

　　漫漫跨海送信路，亦是赤心信义铺就的连心路。民间至今流传着一段感人往事：一名出海送批的“水客”，途中不幸遭遇台风落水，随身携带的侨批尽数落水，所幸被同乡搭救保住性命。身负送信送款重任的他满心愧疚，回乡后毅然变卖家中田产兑换银元，凭着记忆逐一核对钱款，全额赔付给当地侨眷，坚守一诺千金的信义。

　　侨批局盛行

　　一城枢纽连南洋

　　清末至民国时期，随着南洋地区经济日渐繁荣，琼籍华侨规模不断壮大，零散流动的“水客”模式已然无法满足庞大寄递需求，专业化侨批局应运而生。

　　“‘回批’信封上出现的各类信局，便是当时兴盛一时的侨批局，主要承接侨胞侨批收寄、侨汇兑付业务，搭建起南洋侨居地与海南侨乡之间情感互通、经济往来的重要桥梁。”蔡葩说。

　　侨批局民间叫法繁多，银信局、批信局、侨汇庄、汇兑庄、批馆皆是其俗称。这类机构大多由海外华侨独资或是合伙集资创办，民国时期遍布东南亚各国与闽粤琼等重点侨乡。

　　1882年（清光绪八年），海南首家侨批局在海口设立。海口自此成为海南侨批流转的核心枢纽，大多数海外侨批经由海口侨批局中转，再分发至文昌、琼海、万宁等地侨批局及代办站点。1928年至1931年短短数年间，海口城内就已开设泰昌隆、阜成丰、平民栈、益日隆等20余家侨批局。

　　蔡葩曾专程走访新加坡资深报人、旧时汇庄少东家王振春，并撰文《汇庄、“共产鸡”和海南咖啡》。该文记录了王振春的口述。据其回忆，他自幼在父亲经营的顺成隆汇庄长大，店铺每日从清晨营业至晚间八九点，周末节假日全年无休，只为方便日间务工的侨胞下班闲暇之时前去寄信汇款。不仅如此，汇庄还安排专人上门派送侨批与钱款，遇上年迈不识字的侨眷，还主动帮忙读信、代写回批，服务贴心周到。

　　专门负责派送侨批的从业者，被称作“派批员”“批客”或是“批脚”，侨批抵达故土的最后一程，全靠他们风雨无阻完成派送。

　　文昌市东阁镇流坑村村民邢诒琴，1946年至1980年间曾担任派批员。老人此前在接受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采访时回忆，当年整个东阁镇与文教镇仅有他一人专职送批，每日天未亮便赶赴文城镇领取侨批，再返回两镇逐户分发，日日肩扛邮包，常常奔波至深夜才能结束当日工作。

　　彼时侨批行业同行竞争激烈，整体经营利润微薄。遇上家境贫寒、急需用钱的海外侨胞，各家汇庄以乡情信义为先，时常酌情允许赊账寄汇，甘愿自行承担经营风险。即便积攒下诸多难以追回的旧账，他们仍坚持这样做。

　　岁月留温

　　旧笺藏史续乡情

　　一封封泛黄侨批，承载着珍贵历史价值与深厚人文底蕴，也深深吸引着众多文史收藏爱好者，海南省集邮协会常务理事王经开便是其中代表。

　　“身为集邮爱好者，我最初留意侨批，正是被信封上各式各样的老邮票、复古邮戳吸引。”王经开向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展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侨批实物，这是一封从泰国寄回海南文昌锦山的家书。

　　信封上有泰国信臣侨批局、海口京泰合和信局的印章，海口专属侨批八角戳记，以及航空邮寄标识。

　　“邮戳上标注的日期，就是侨批抵达海口的准确时间，一目了然。”王经开进一步介绍，旧时侨批信封大多还会加盖派批员私人印章，既为防范信件遗失，也可起到防伪作用，明确派送责任。远赴南洋谋生的华侨大多收入微薄，平日里省吃俭用，稍有积蓄便尽数寄回家乡帮扶家人亲友，每一笔汇款都凝聚着海外打拼的辛酸血汗。正因如此，侨批流转过程严谨细致，一枚枚小小的私人印章，便是对华侨赤诚托付的真切回应。

　　信封上的航空邮寄标识，更是直观反映了侨批寄送方式的时代更迭。据史料记载，早期，侨批主要依靠轮船送达海口，侨眷的回批也同样走水道邮路。据《海南·邮电志》记载，海南岛的航空邮路创办于1934年，有广州与海口的往返航班。日军南侵时，航邮中断。1947年，航空邮路复办，有香港—广州—海口的航线。因战争影响，飞行不正常。1949年后，航空邮路逐渐成熟，侨批也多由航空寄送。

　　1939年日军入侵海南，随后大举进犯东南亚地区，战乱让无数海外华侨失去经济来源，侨汇数额锐减，海南本土侨批行业陷入停滞萧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1950年中国人民银行海南分行正式对海口的侨批局统一登记备案，为永源丰等41家合规侨批局核发经营执照，侨批行业迎来规范化有序发展新阶段。1972年，国务院文件通知取消国内私营侨批业，侨汇业务由银行接办，从业人员由地方妥善安排。海口市“侨批局”由中国人民银行接管。

　　2010年前后，王经开在海口旧物市场偶然发现一批珍贵海南侨批，如获至宝，当即悉数购买，后无偿捐赠给海南省博物馆。在他眼中，侨批从不是简单的家书与汇款凭证，更记录着海内外经贸往来、侨乡社会变迁。他由衷期盼，更多人能透过侨批，读懂海南侨乡家族往事，传承绵延不绝的侨乡文脉。

　　从最初水客孤帆跨海传信，到侨批局织密连通南洋的温情网络，跨越山海的家书寄递虽早已成为过往岁月，但侨批文化中蕴藏的赤诚信义、家国情怀与血脉亲情，始终绵延不息，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