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竹峰
窗外有几棵大树,一棵香樟,一棵丹桂,一棵红枫,一棵栾树。窗外还有许多小树,一丛石楠,一丛结香,一丛冬青,再看,还有枸骨。春日满眼翠嫩,浓荫覆窗,枝上新芽让人欢喜。夏日阳光照过,风一吹,树影摇绿,头面清凉,闪闪发光,越发让人欢喜。秋日,绿意未消,又有红叶、黄花点缀其间……枫树换了黄裳红衣,摇曳生姿,不复葱翠,草地换了容颜。那是大自然,是真自然,更是我日常里的欢喜。一年又一年,一月接一月,一日复一日,在大树边四季三餐。写作时,文思泉涌或搜肠刮肚,人便成了树,时而新芽怒放,时而落叶萧疏。天有四季,写作者一天就能经历春夏秋冬。
俗话说,世间唯有读书好,天下无如吃饭难。吃饭难,自小即知,读书好,十几岁才慢慢懂得。经年看书,读中国文章,从先秦诸子到明清小品,有许多容得徜徉吟咏的美文。中国文章向来词句简练,意味深长,甲骨卜辞即偶见精彩,青铜器铭文常有典雅温润的言辞。前人造句多有神妙,我辈则相形见绌。作文未必能成文章,而写文章须先能作文。我的志趣是写文章,自娱自适,有养怡之福,心游八极,忘怀得失。前人说过,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荀子说,人研习学问,就像玉石需要雕琢打磨。《诗经》有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亦可谓之学问与文章。文章本天成,也需要妙手,或许不需要琢之磨之,但起承转合的乐趣却在琢磨,奈何奈何,命也命也。文章都是作出来的,任谁也逃不脱做作,少些经营就好,淡去做作之心。年轻时一味追求辞章灿烂,喜欢性灵、情趣、玲珑。现在知道文章要往大处写,健笔凌云,元气浩大,哪怕写小品,也追求举重若轻,让人身在局外。文章迷局,最怕当局者迷,正如那窗外的栾树,看似静止却暗藏生长的韵律。
文章过于华丽,终难臻雄浑沉郁之境。从前追求华丽、追求奇崛、追求峭拔、追求精巧,慢慢到了喜欢朴素的年纪。文章朴素好,所谓大道至简,太华丽太华美,损了文格,这格是格调也是格局。红枫历秋而艳,文章亦需沉淀。
那年走黄河,河面宽阔,厚云积岸,大水走泥,气势汹涌,给人很多启发。文章之道要经过明清进入唐宋进入先秦,气不妨往大处鼓,以天地为炉,宁要粗粝的青铜陶罐,不要精巧的玉片核雕。
青铜器上的饕餮纹在岁月中变得温润,一日日生活,笔下的锋芒也终将化作筋骨。“气傲皆因经历少,心平只为折磨多”。黄河淤泥里沉淀的不仅是泥沙,更是时间赋予的厚重。串字成句,连句成文,心头与笔底跃动的仍是《诗经》参差荇菜的韵律。
文章的事,很难面面俱到,有的大见本色,有的句句文采,有的充满学问,有的趣味横生。本色如情意,文采乃辞藻,学问靠积累,趣味最天然。郁达夫小说、散文、日记,经营的是本色;沈从文笔下着力的是文采,钱锺书一字一句皆学问,梁实秋《雅舍小品》不失妙趣。本色须自然,文采要深邃,学问得用功,趣味本天成。前几天,和朋友小聚,满桌子菜,我就想:丝瓜汤是本色,炒百合是文采,红烧肉是学问,萝卜雕是趣味。
有人文章辽阔如湖泊,有人文章辽阔如大海,有人文章辽阔如沙漠,有人文章辽阔如草原。湖泊文章有静气,大海文章有豪气,沙漠文章有浑气,草原文章有清气。有些文字静气、豪气、浑气、清气都有一些。好的文章人性复杂、命运多舛,绝不会单一。
我从来不敢说自己写得好。但每篇文章、每个段落和句子都有用意。对于读者,我向来都是高看一眼的,因为他们可能学贯中西,学富五车,有些话我没有说出来,他们会懂,也一定懂。
读书是一场缘分,彼此不适合,不是作书人的错,更不是读书人的错。一别两宽即可,免得误读,免得唐突。孔子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天下读书人,不读书人,各有其志。
鲁迅说,著一部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早就是过去的事了。我不会也不敢想那些,但希望书比人寿。木心写过这样的句子,读来心有戚戚焉:“去吧,去吧,我的书,你们从今入世,凶多吉少。”万一不是这样呢,历代太多废兴成败,常常出人意表。我的书,筋骨并不强健,微若芥子,小似尘埃——也许它们将在人间受些曲折,给它们道声祝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