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本科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近日爆火的潮汕话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藏着老一辈海外华侨对汉语、书信与传统表达的坚守，连接着个人情感和整个族群的集体记忆。该片用微观叙事，铺展家国情怀，揭示了海外中华文化不灭的火种。

　　信纸里的人性光辉与家国情怀

　　《给阿嬷的情书》中有一个假定的时间线。2018年，潮汕青年晓伟在报纸上看到祖父捐建“木生中学”的报道，负债累累的他受到叔叔的鼓动，决定瞒着年迈的阿嬷（潮汕话对奶奶的称谓）叶淑柔，赴泰国寻亲借钱。晓伟辗转得知自己的阿公在泰国有另外一个更为响亮的称号“铁脯”，令人震惊的是阿公郑木生早在1960年便已去世，供奉牌位的是一名叫谢南枝的女子。晓伟据此误以为郑木生在泰国有了婚外情。正是在这样的误解中，一个倒叙的故事从谢南枝的养子泽华口中，娓娓道来。

　　1945年，17岁的富家女叶淑柔与穷小子郑木生私奔，婚后育有二子一女。1948年，郑木生为避征兵下南洋，约1956年前后，他因替受洋人欺侮的同乡鸣不平而被驱逐出马来亚。被迫来到暹罗的他，身无分文，从踩三轮车做起，其间结识了房东的女儿谢南枝。谢南枝家客栈被歹人纵火，郑木生从大火中救出谢南枝的父亲，并因殴打歹徒致残而入狱。出狱后的郑木生，受人帮助，经营货船，生意日隆。不料，1960年，外出跑船的郑木生见到邻船被劫，拔刀相助，混乱中被歹徒杀害。

　　郑木生离世后，谢南枝为守护远在潮汕的叶淑柔的希望、不让其家庭崩塌，选择以郑木生之名，代写家书、代寄钱款，一守便是十八年。她隐瞒死讯，用善意的谎言维系着一个家庭的完整，支撑叶淑柔熬过最艰难的岁月。晓伟带回的真相，打破了阿嬷半生的执念，也揭开了一段跨越山海、藏于侨批背后的善意与坚守。薄薄信纸之上，是人性的光辉与成全，更是乱世中的家国情怀。

　　乱世中不灭的华文火种

　　从海外华文教育视角审视，《给阿嬷的情书》最值得关注的并非戏剧化情节，而是它呈现的完整文化情感结构，包括老一辈如何守护语言、年轻一代如何理解传统、人与故乡如何保持割舍不断的联结。影片中的“情书”，既是亲人之间的情感书信，也是海外华人献给母语、故乡与文化传统的漫长回信。

　　我曾在泰国华校担任汉语教师，不仅被跨越山海的亲情打动，更在南洋烟火气中，看见无数海外华文教育工作者的半生坚守。这部以侨批为骨、乡情为魂的电影，以潮汕家庭的离别与守望为主线，用微观生活细节勾勒出海外华人的文化执念，讲述了华校讲台、中文课本、乡音诵读背后，最动人的“留根”故事。

　　起初，郑木生和谢南枝两人一个字都不认识，所有的书信都要依靠狄功先生代为书写。郑木生邀请狄功到谢南枝家的旅馆中开办华文补习班，“二战”期间泰国当局对华文教育管理较为严格。海外华校的发展，大多经历过艰难的特殊时期。教师需躲避检查、藏匿课本坚持教学，即便处境艰难，仍有无数人默默筹款办学、坚守讲台。因为他们深知，一旦语言消失，文化记忆便会迅速褪色。《给阿嬷的情书》隐晦地呈现了这段历史，与海外华校百年坎坷处境形成精神呼应。那些因热爱母语而开办起来的私人培训班，筑起了后来南洋华文教育的根基。这份文化情感，我在泰国任教期间有着真切体会。泰国南部华校里，诸多老华侨将中文称为“中国话”，他们会认真追问我是否会讲海南话、福建话、客家话。在他们心中，语言并非抽象的国家符号，而是具象的家乡记忆。

　　日常中的文化根脉永续

　　难能可贵的是，影片将文化传承融入日常细节，而非空洞的宏大口号。狄功拿出叶淑柔写给郑木生的信，告诉孩子们“相思”有很多种超越文字的表达，比如“冬至丸也给你留了一碗”。影片中阿嬷对书写、记忆与传统的执着，与我接触的海外华人长辈高度契合，他们在异国定居数十年，依旧固执地保留着文化上的原乡意识，这正是海外华文教育最深厚的精神土壤。支撑海外华文教育延续的，除了课堂、教材与考试，还有一句乡音、一封家书、一位高龄不退的老教师、一句“不能忘本”的叮嘱。我曾任教的董里府中华学校中文校长王华凤，八十多岁仍坚守华文教育一线，她父亲“宁卖祖宗田，不卖祖宗言”的教诲，与影片的精神内核形成互文。

　　影片以传统书信重建情感连接，而海外华文教育，正是以语言为纽带，将漂泊的华裔重新锚定在文化根脉之上。它提醒我们，海外华文教育不是简单的“教中文”，而是在异文化环境中，为漂泊的族群保存讲述自身故事的能力。影片里的“情书”，本质上就是文化意义上的“留根工程”。那些坚持书写汉字、坚守华文讲台、守护乡音的人，都在用微弱却持久的力量，将写给中华文化的“情书”，一代又一代，静静传递下去。

　　海南作为著名侨乡，同样有着深厚的侨文化底蕴，抗战时期，南侨机工挺身而出，驾着车辆穿梭在滇缅公路的枪林弹雨中，运送物资、支援祖国抗战，用血肉之躯筑起后勤生命线。琼侨回乡服务团告别海外安稳生活，毅然归国，深入琼岛城乡开展抗日宣传、救护伤员、组织群众，以热血诠释侨胞的家国担当。这些华侨故事，与影片中郑木生、谢南枝跨越山海的坚守一脉相承，都是侨胞心系故土、守护根脉的生动写照。海南也应深挖南侨机工、琼侨回乡服务团等先辈的事迹，让年轻一代读懂侨胞的忠诚与热爱，以语言为纽带、以故事为载体，守护好乡音与文化记忆，让漂泊在外的琼侨无论身处何方，都能找到文化的根、感受到故乡的暖。唯有如此，才能让琼侨精神代代相传，让侨乡海南的“文化情书”，在新时代跨越山海、续写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