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明艳
大众对海南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长夏无冬。所以，似乎理所应当地认为，年复一年，如何度过漫漫苦夏，如何“消暑”“清热”，才是海岛居民亘古不变的课题。可曾见，骑楼街巷、老爸茶铺、社区茶店，凡是经营茶肆这一行，最大的招牌不过“凉茶”二字。
但是，且慢。
渐入海岛深秋，越来越多“暖fufu”的中医药茶饮，开始在杯中与市民朋友相见。有加了黄芪枸杞桂圆的温补茶，有益智仁配陈皮的暖胃饮，还有沙参、麦冬搭在一起的润燥方——一杯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一“杯”而知秋，海南人有特殊的“识秋”技巧。
这杯茶，从五指山下的药园里淌出来，又落入骑楼老街的凉茶铺里，流进中医院的代茶饮包中。一杯中医药茶饮，装着海南的风、海岛的土、热带含蓄的四季，以及这座岛屿正在生长的中医药想象力。
一杯茶里的四季
王文秀对海南“四季更迭”的认知，很大程度上，与中医药相关。
她是三亚市中医院治未病中心兼体检中心主任，籍贯山东，海南媳妇，家中有长辈行医，自小对中医药耳濡目染。在她的家乡山东，一年之中，西伯利亚高压与暖湿海风激烈交锋，撕扯出分明的四季。而当她来到海南后，一切都模糊了。
模糊，但有迹可循。
“大家都说海南‘长夏无冬’，但在我们中医人眼里，海南的四季是‘藏’在风物里的。”王文秀说。
春天，槟榔花、益智仁和牛大力长得极好。这个时节，茶饮里要加陈皮、茯苓、五指毛桃，祛湿健脾，疏肝升阳，把人从湿气过重的空气里拽出来。
夏天则是凉茶的天下，但“凉茶”并不是一种茶。广东省中医院海南医院（海南省中医院）临床营养科主任符杨浠是海南人，她解释，海南的“凉茶”其实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不能一概而论。
“凉茶不是单纯‘喝凉的’，核心是顺应暑季的病机辨证配伍。”符杨浠说。海南夏季高温多雨，暑热常夹湿，有的凉茶偏清暑解热，比如金银花、荷叶、淡竹叶等，适合暑热明显、口干上火的人群；还有一类是暑湿并重，会搭配广藿香、佩兰、茯苓，重在化湿和胃，专门针对闷热困重、身体乏力、胃口差的情况。同样叫“凉茶”，里面的门道讲究得很。
海南的秋天藏在白露和秋分之后。多地立秋之后气温逐步下降，而海南立秋后依旧炎热，要等到这两个节气前后，暑热才慢慢消退，燥象显现，才算真正入了本地意义上的“秋”。
“入秋之后，我们会推出滋阴润燥类的中药茶饮。海南的秋多温燥，容易出现口干咽燥、皮肤干、干咳、睡眠欠佳，茶饮可选用天冬、麦冬、百合这类药食同源材料，起到养阴生津、润肺清燥的作用。”符杨浠说。
冬天呢？海南的冬天气温温和，不少南药会出现“逆生长”，也就是在相对低温时段萌发、积蓄有效成分。巴戟天、牛大力在低温时段缓慢长根，药性偏温润。沉香、降香到了采挖的好时节。“候鸟”游客从北方飞来，茶饮也跟着“换装”——黄芪、枸杞、桂圆，温阳补肾，御寒保暖。
海南的四季不是不存在，只是需要另一种方式去感知。
符杨浠从事中医药工作已有14年，在临床上，她会参考二十四节气来把握时令变化，但不会单纯以节气日期判定入秋。“每年的气候有差异，有的年份秋燥偏重，有的年份秋雨多、湿气未尽，我们会根据当年实际天气微调药材配伍。如果雨水多，就搭配少量陈皮兼顾祛湿；如果晴天多、燥热明显，则加重养阴润燥的药材。”
不是一成不变的方子。这是中医的智慧，也是海南的气候教给人的道理。
王文秀至今仍经常下到田间地头。去五指山、琼中看益智、槟榔、裸花紫珠的生长情况，亲自参与采收，到制剂中心参与制作药茶和膏方。“这种‘接地气’的体验，是开处方时最宝贵的灵感来源。”她说。
在她的记忆里，中医药茶饮不仅是药，更是一种情感的纽带。家公家婆劳作回来，总会喝一碗自家熬煮的鹧鸪茶或凉茶——“那是家的味道。”如今在门诊，她经常叮嘱年轻患者：“不要总喝冰奶茶，可以试试我们配的茶饮。”有位多年受失眠困扰的阿姨，喝了调配的安神茶后，睡眠明显改善，特意带着自己种的椰子来感谢她。
符杨浠也有类似的故事。有外地同行来海南考察调研，临走时收到她配的南药黎药特色茶饮包。回去之后特意发来消息，说在北方干燥的环境里冲泡，喝的时候，还能想起海南的风土草木。“我们把南药、黎药的滋味打包进去，借一杯茶汤传递温暖。也让更多外地朋友，透过这杯茶，读懂海南本土中医药的温度。”
南北西东中 各喝各的茶
在海南，模糊的四季在海风的怀抱中徜徉流淌。中部隆起的五指山脉，像一道天然屏障，把这座岛屿的气候分成了几个小型世界。这些细微的差别，也体现在中医药茶饮上。
北部地区有着整座小岛最分明的四季。符杨浠所在的广东省中医院海南医院，地处海口，推出的中药茶饮有着鲜明的守正创新的“气质”——继承传统中医的组方理念，恪守中正平和，不追求猛药、峻方，但也不照搬古方。
“海口市民大多兼有湿、郁、虚交织的体质特点，如果直接套用古方，往往不完全适配。”符杨浠说。所以，他们会选用五指毛桃、陈皮、广藿香这类本土南药、黎药，根据每个人的体质增减药材、调整剂量。整个配伍讲究中正平和，药性温润，适合日常代茶饮。
冬春之交，北部地区迎来回南天。外界湿气易侵入体内，这段时间的药食茶饮，就更侧重健脾祛湿，如陈皮、茯苓等，帮助人体运化水湿。
海口的冬天多凉燥，早晚温差变大，市民更注重“御寒”，茶饮偏重温补。“我们上新的茶饮以温润固本为主，常用益智仁、党参、红枣、麦冬、少量陈皮配伍。主要帮市民改善畏寒乏力、脾胃偏弱、容易疲惫，兼顾润燥，避免燥邪伤津。”符杨浠说。
因中部五指山脉的阻挡，南部的三亚基本没有回南天。常年高温，加上游客多，茶饮更偏重清热、解暑、生津。2024年10月，首家“喜松堂茶语”品牌中医健康养生茶饮店正式在三亚市中医院开业，柜台上摆着鹧鸪乌梅茶、香菊荷叶茶等多款草本茶饮——中医药茶饮以越来越新潮的方式进入大众视野。
中部山区则是另一番景象。王文秀观察到，中部山区靠山吃山，百姓多懂草药，用药常融入灵芝、牛大力等山区特色。这些药材从山林里走出来，经过配伍，变成一杯杯带着山野气息的茶饮。
沿海地区靠海吃海，茶饮会创新性地融入海洋来源药材，比如海藻、海螵蛸，起到软坚散结的作用。这是海南人的智慧，山里有山里的药，海边则有海边的方。
“海南岛虽然不大，但地域差异还是有的，这也是我们开方子时的重要考量。”王文秀说。
从医院到街头 一杯茶的更多可能
中医药茶饮正在走出医院。
符杨浠说，医院里的茶饮方也在创新，专门针对年轻人的生活特点做了探索。年轻人大多熬夜、久坐、压力大，还有体重管理、脾胃积食、焦虑失眠这些困扰。他们不沿用传统大而全的养生方，在古方基础上选用海南本土南药、黎药，研发轻量化茶饮——熬夜护肝、健脾消食、舒缓压力的配方，对症解决年轻人的痛点，药性依旧保持中正平和。
口感也在变。传统中药汤药味道苦涩，年轻人很难坚持。他们在组方上做调整，选用药食同源材料，降低苦味；做成独立茶包，开水一冲就能喝，不用久煎，方便上班族放办公室、随身保温杯携带。
“我们把茶饮和科普结合，线上线下讲解配伍逻辑，结合二十四节气把南药背后的产地、采收故事讲出来。让年轻人不只是喝一杯茶，还能读懂本草与时令，把养生变成一种轻松的生活方式，而不是繁琐的调理任务。”符杨浠说。
王文秀则观察到境外游客的变化。这几年到三亚中医院体验中医药茶饮的境外游客越来越多，尤其是俄罗斯、中亚和东南亚的游客。外国朋友特别喜欢口味甘甜、没有太多药味的茶饮，比如罗汉果茶、菊花枸杞茶。有位俄罗斯游客因为长期失眠和肠胃不适，尝试了“安神健脾茶”后连连称赞，回国前专门打包了好多带回去。“这让我深刻感受到，中医药是跨越国界的。”王文秀感慨。
但创新不等于随意。
“茶饮也是药，不能千人一方。”王文秀特别提醒。阳虚体质的人，要少喝金银花、菊花等寒凉茶饮；阴虚火旺的人，要少喝桂圆、肉桂等温热茶饮。孕妇要慎用活血化瘀类的茶饮，脾胃虚寒者喝凉茶要适度，最好温热饮用。
符杨浠也强调，中药茶饮虽药食同源、药性平和，但饮用有三点核心禁忌：辨证为先，不盲目跟风；孕妇、哺乳期女性、儿童、严重肝肾疾病及长期服药者，饮用前要咨询中医师；不可长期持续饮用，症状改善后应及时停用，长期持续服用容易扰乱自身脏腑平衡。
秋冬季节快到了，很多人喜欢盲目进补。王文秀说：“秋冬要减少苦寒清热类茶饮的摄入，以免损伤阳气。如果正在服用西药，最好咨询医生后再饮用，避免药物相互作用。”
海南省拥有中药资源2000余种。益智、沉香、牛大力等正在被重新认识和转化利用。海口、三亚、屯昌、琼海、儋州等多地中医医疗机构相继推出院内定制养生代茶饮，商业街区、文旅景区里，本草主题茶饮门店陆续落地。一条“南药种植—配方研发—产品加工—市场消费”的产业链条正在成形。
回到那杯茶。海南的四季，藏在一杯茶里。海南的风土，也藏在一杯茶里。北边的人喝温补茶御寒，南边的人喝清暑茶消夏，山里的人泡灵芝牛大力，海边的人加海藻海螵蛸……每一杯茶都带着那片土地的体温，每一次配伍微调都是人与自然之间的对话。
在海南，识秋不用看落叶——端起一杯暖茶，就知道了。
文字/侯赛
AI绘图/许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