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高兰
近期热映的温情影片《给阿嬷的情书》,以一纸侨批为脉络,铺展出一段跨越山海的岁月往事。
这部无华丽制作、无流量加持的影片,直抵心底,引起生在侨乡长在侨眷家的我的无尽共鸣。
我的家乡——海南琼海是底蕴深厚的著名侨乡。与《给阿嬷的情书》剧情的发生地潮汕同属闽南语系,可谓乡音。片中人物使用潮汕方言,海南人基本能听懂。当地称远赴南洋为“去番”,唤旅居海外同胞为“番客”,归国返乡称作“回唐山”,方言表述与琼海本地别无二致。南洋寄回的家书,潮汕与海南皆称侨批,但我的家乡人在口语中更习惯唤作“南洋批”。
琼海临海而立,上世纪初,无数乡亲为谋求生计,背上行囊告别故土,踏浪远航奔赴南洋。茫茫海上行舟,颠簸飘摇,而前路满是未知的艰辛。
我的家族先辈们当年的闯荡经历,与片中的人物一样。我的祖父幼年丧父,母亲改嫁,家境贫寒,靠放牛为生。祖父14岁那年,有南洋客归国回村,见其勤恳机敏,又怜其身世,便带着祖父远赴新加坡闯荡谋生。
父亲后来在自己的回忆录里,细致记述了祖父在南洋打拼的岁月:未曾进过学堂的祖父,在陌生的异乡受尽苦楚,各类粗重杂活尽数包揽。成年后投身轮船机务,从底层学徒开始,步步打拼,勤恳钻研,一路晋升为轮机长。祖父半生省吃俭用、勤勉劳作,终于积攒下了一些家业。
因为曾经饱尝人间疾苦,祖父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他恪尽职守,不敢懈怠。他弯折变形的手指,便是岁月留下的苦难印记。
祖父是一位在异乡打拼的普通海南人,但他曾经有过舍身救船的英勇壮举。有一次,船上管道突然破损,形势甚是危急,祖父当机立断,不顾炉膛内的高温,裹紧浸水毛毯,平卧木板上被推入炉膛抢修。炉膛内热浪灼人、几近窒息,祖父数次进出,往复煎熬,终于成功堵住破损管道。轮船安然无恙,全船人的性命得以保全,而祖父因体力透支,险些葬身高温之中。
受祖父影响,大伯、二伯和我的父亲皆以航海为业。
1949年,年逾花甲的祖父返乡归家,带着他的小儿子——我的父亲。自此叶落归根,安居故土。大伯二伯两家,则定居新加坡。
儿时,我常依偎在祖父怀中,抚摸他畸形的手指,追问缘由。祖父轻抚我的脑袋,缓缓诉说他年少时远赴他乡、历尽万般艰辛的漂泊岁月。影片中拥挤简陋的南洋旅店,狭小逼仄的房间、拥挤不堪的楼道,皆是祖父当年讲述他闯荡南洋的真实场景。
1995年,我曾远赴新加坡探亲——这是一片浸润着家族两代人血汗的土地。旅居一月有余,四里乡邻皆言,祖父当年身居轮机长要职,收入优厚却一生勤俭自持。烟酒从不沾染,船只靠岸码头,旁人纷纷乘车归家,他却执意徒步一小时路程,只为省下些许开销。
我生于1950年,彼时家乡设有侨批局。奔走乡间的侨批员,骑着老旧单车穿梭于村落中,传递银信合一的家书汇款,送来海外亲人音讯,补贴家中日常生计。侨批员是乡间最受欢迎的身影,单车铃铛叮当声响,便是侨眷心中最美的期盼。
每至腊月年关,侨批如雪片般纷至沓来,侨批员背着沉甸甸的包裹走村入户。乡民碰面寒暄,不再问询三餐温饱,一句句是否收到“南洋批”?道尽侨乡人家的牵挂惦念。
一纸家书未必皆是佳音,乱世流年悲欢无常。乡里荣姑新婚不久,丈夫远赴南洋,未曾想等来的竟是噩耗家书。痛失爱人的她强忍悲痛诞下遗腹女,守着老屋,赡养婆母、抚育幼女,寒窗苦熬,历尽半生凄苦。
祖父目不识丁,却将远方儿子寄来的侨批视作珍宝,整齐收纳于南洋带回的皮箱里。老人家看淡钱财物资,心中最牵挂家族子嗣绵延。闲时常细数孙辈人数,感慨家族香火传承,此生无愧先祖。
看到影片中的一些片段(在拥挤的楼道里,不同年龄、各种装扮的南洋游子排着队,请端坐于桌前的人代写家书、代发银信、代发“侨批”),我不禁联想,祖父一字不识,当年也是这样排着队请人代笔写“南洋批”的吧?当年他就这么排着队,把自己积攒的一笔一笔浸透血汗的钱寄回家,建造起一幢富丽堂皇的房子。
一封封侨批,是游子一颗颗赤诚的心。我小时候,父亲在岛外工作,家中长辈皆不识字,收发侨批,都需登门请人代写诵读。
祖父对我这个他身边唯一的孙女疼爱有加。当年我口袋里的“钱仔”(零花钱)总比同龄人多。但我的“钱仔”并非花在买零食上,而是花在租“公仔册”(连环画)上。镇上有租看“公仔册”的小摊位,每租一本“公仔册”,租金一分钱,押金一毛钱。
那时的我整天流连于“公仔册”摊位,花掉了口袋里所有的“钱仔”,但一册册图文故事,也让我比同龄人多识了一些汉字,小学一年级时,便能结结巴巴地读“南洋批”。
每当祖父迫不及待地要我读“南洋批”时,我便讨价还价地撒娇道:“阿公得给阿侬‘钱仔’使(花)。”
“好!好!阿公给!阿公给。”祖父很爽快。这些祖孙相伴的温馨时光,成为我童年最珍贵的回忆。
纵观侨史,一纸侨批是华侨漂泊岁月的见证,是山海相连的纽带。侨批之中,藏着百姓悲欢离合,镌刻着华侨吃苦耐劳、重信守诺的品格,更凝聚着中华儿女爱国爱家、血脉同心的家国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