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光磊

　　都说岁月像一条河流，永不回头。但在一水隔两岸的海甸溪，岁月就像昼夜奔涌的海水，涨涨落落，更像是边上伫立的红墙白缝的老钟楼，以精准刻度来丈量时光，用悠扬钟声启笛起航归航，温暖市井烟火，安稳南来北往多少旅人的忆梦。

　　咸湿的晚风拂过，这个城市里最傲娇的椰子树与晚霞一再挥手作别。在这高楼林立的滨海都市，长堤路的钟楼谈不上宏伟，但周边是一片草坪，隔路相望，一派南洋气韵。高不过五层的骑楼街，背靠水波欸乃的海甸溪，让你在过往时不经意抬眼间便能远远被惊艳到：她温温和和地守立在那里，卓尔不群，红而不炫，顶楼四个大钟分别朝向四方，像是一个久违的朋友，准时出现在你面前，让你有种莫名的亲近与慰藉。海甸溪里的渔船，白天在风浪里颠簸讨生计，入夜前乘着余晖归来，赶上华灯初上时靠岸，生猛鲜肥的渔获总能吸引北方的大妈大爷围观。他们分不清品种，都一味地叫海鱼，在他们眼里，海里的鱼都一样，只是形状各异，大小有别，但这不影响他们砍价，价格不跌，嗓门不竭。旁边的人民桥墩实依旧，上桥下桥，人潮人海。海南大学与钟楼隔溪相望。礼乐斋南楼最靠近海溪边，当年多少人在走廊里望着滨海大道的高楼大厦立下雄心壮志，也曾在夜里对着前面的一汪池塘发呆惆怅。过往船只的长鸣、池塘的蛙叫是他们梦中最悠长的回响。

　　桥的另一边，有着海市蜃楼般别样的繁华与诱惑，大家周末约好，经南门出，循桥而过，到水巷口街、博爱路、中山路、得胜沙路这些地方逛街散心，添衣购物。街上各商家门口大功率的音响竞相抢客，优惠叫卖声此起彼伏，比乡下大集市热闹多了。水巷口老爸茶店人声鼎沸，刚出炉的菠萝包忒大，绿豆饼芝麻饼蛋糕筒，真材实料，味道留香至今。等到夏暑，椰香清补凉碗碗透心凉，是晚上返校前必备的口福。新华路的小巷里，当街搭台正上演着一台名为《张文秀》的琼剧，内地的同学听得云里雾里，来自儋州、临高的同学也佯装认真看，大致揣测是生旦在互诉衷肠道相思之苦罢了，唱词是一句不懂的，看会热闹也就散了。后面那几个步行去解放路新华书店的大学生，听腔调应该是大四的师兄，一过桥就兴奋地交谈比画着，毕业后模糊的梦想仿佛在看到钟楼后变得格外珍稀并清晰起来。

　　三十年啊，晃眼而过恍如昨日，不知他们现在散落在何方，是否还怀揣着当年的理想，那个周末到女生公主楼下弹吉他的乐东籍学长，是否已找到心爱的姑娘。骑楼那几条老街，原先是城市里最时尚的街区，商行杂铺极盛，还有不少洋号，不过历经沧桑已旧迹斑驳，现在被改造成骑楼建筑历史文化街。修旧如旧，传承文化，还是白墙拱廊女儿墙，店面变得奢华亮丽，但在城里已不再独享恩宠。再放眼方圆几里，一百多年前开埠通航的码头，现在已是牛车小巷变通衢大道，低矮瓦房建起大厦万千，不胜繁华，仿佛一幅黑墨白底的素描，渐染入色，到如今已是色彩斑斓、气派现代的油画了。

　　据说，近百年前修建钟楼，是为了统一全市的时间，方便通商及船只作息，可见当年水道繁忙，贸易隆盛。百年前，商铺开市打烊，码头船运交货，学堂上课作息，情人星夜约会，都以此钟为准点。钟楼不仅是最高的标志建筑，还是城市运转的心脏，南洋华侨心中最深的乡愁记忆。我常浮想起百年前的场景：黑白的相册里，老海口低矮的白墙灰瓦，水巷口码头船桅林立一片繁忙，华侨们奔走捐资的钟楼建成庆典，市民们万人空巷，锣鼓喧天，开启了城市新的年轮。百年钟楼，惯看春花秋月、台风肆虐，多少变迁与旧事被镌刻，多少悲欢与离合被吹散云烟。

　　来来往往，记不清多少次经过钟楼，我都爱多看几眼钟楼，看楼上白色大钟永不停歇，看拱形窗户阅尽风华，看楼顶欧式塔尖永指苍穹。也穿过人民桥，看看母校的东校门，我想，现在南门的小吃街依然热闹，东坡湖依然水波不兴，图书馆依然灯火通明，当年靠窗的座位依然抢手；在草长莺啼的校道上，老师们正不徐不疾迎面走来，笑脸盈盈。一个雨后初晴的下午，我路过长堤的十字路口，路面锃亮如洗，一道美丽的彩虹环绕钟楼的上空，显得格外绮丽迷幻，偌大的时钟时针分针不知疲倦地转动，不曾为谁停歇过片刻。

　　霎时，我恍惚想起当年小说里一辈子赶驴磨面的憨老六，他继承祖业，天天与驴围着石磨打转着，这是他所有的事业与生活，好像与他人无关，与春夏秋冬无关。也许，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在循着某种力量运转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而我欣喜的是，钟楼时光轮转，我们虽已永别青春，但我们曾经依存的城市，沧桑巨变，四季繁花，海口浦已变成人人向往的美丽椰城，当年小心翼翼的帆船，早都化身万吨巨轮，满载奋斗的梦想，在洪亮悠扬的钟声里，驰向蔚蓝的汪洋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