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汤
继《绝秦书》之后,作家张浩文推出第二部关中题材长篇小说《西风破》(《作品》2026年第五期)。如果说《绝秦书》是一部凄厉的秦腔悲歌,那么《西风破》更像一首沉郁顿挫的关中民谣——悲而不戾,哀而不伤,在命运的反复摔打中,始终存着一丝不甘熄灭的微光。合上书页的那一刻,我的脑海中久久盘旋着一个意象:辘轳。那是一架立在时光井口的古老辘轳,绳索一圈圈缠绕,水桶在黑暗中坠落又升起,井底传来沉闷的回响。这回响,与主人公一生的命运起伏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来福的故事,始于一场猝不及防的坠落。七岁那年,身为保安团副团长的父亲赵连胜欲起义投奔红军,谋事不周,被土匪杀害,这个曾经的小少爷一夜之间沦为逃难的孤儿。为了活下去,母亲桃叶改嫁,这看似一次命运上升的转机,却成了更深的坠落——母亲离奇失踪,他放火烧了顾家大院,逃命路上被车夫以十块大洋卖给了秦家庄的大户秦大魁。命运的辘轳在这里完成了一个残酷的轮回。
读到这里,我想起了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来福的一生,就是不断将巨石推向山顶,又眼睁睁看着它滚落谷底的过程。在秦家庄,他被秦大魁视如己出,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可土匪白眼狼的血洗让一切化为乌有。在伏虎川,他凭借一手神奇鞭法加入护寨队,从神鞭练成神枪手,屡立大功,报了家仇,看似抓住了命运的绳索向上攀爬,可后来的大义灭亲、参军赴朝,又将他引向了更复杂的境地——在战场上被俘,脸上被刺字,失去一只耳朵,从英雄沦为“丑八怪”。
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不将来福的命运简单地归咎于时代或命运,而是让读者看到:一个人在历史的洪流中,既是被裹挟的泥沙,也是试图站稳脚跟的石柱。来福每一次挣扎向上,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这种求生欲不崇高、不悲壮,却真实得让人心疼。
如果说来福的命运是一条纵向的抛物线,那么贵生与田菱花的关系,则是一张横向的、令人窒息的网。
贵生这个人物,让我想起了鲁迅笔下的阿Q与祥林嫂的某种混合体——他既可恨,又可怜;他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他受秦家恩惠,却甘愿做土匪的内应,起因竟是一个暑天惊鸿一瞥的欲望:田菱花踩着他的肩膀摘酸枣时,短衫被风卷起,露出了雪白的肚皮。这一眼,决定了他的一生。
作者在这个人物的塑造上显示了深厚的人性洞察力。贵生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后来救田菱花于洪水,把蒙汗药下到碗里又坦言相告,甚至在被田菱花毒死时笑着说“你早就迷倒了我”——这些情节让人无法简单地用“善恶”来评判。他是那个时代底层小人物的缩影:卑微、愚昧、自私,却又在灵魂深处保有一丝对尊严和爱的渴望。正是这一丝渴望,让他的堕落显得格外令人唏嘘。
而田菱花的复仇,则更为复杂。她嫁过秦少魁、北山豹,最后与贵生纠缠半生。当她怀上了贵生的孩子,在酒中下药与贵生同归于尽时,那“到水面上去凉快一下”的遗言,何尝不是对半生苦难的终极解脱?渭河上漂走的小船,载着两个相互折磨又相互依存的灵魂,那是作者笔下最苍凉、也最唯美的画面。
在众多灰暗的命运中,秦大魁这个人物为我们提供了一抹异样的暖色。他是来福的养父,是秦家庄的大户,因生理原因无法生育,却给了来福近似父爱的温暖。他最终的死亡方式——为牛而死,裹牛皮而葬——具有一种近乎寓言的力量。
秦大魁的身体蜷曲着放不进棺材,来福用晒在墙上的牛皮铺上,奇迹发生了,“秦大魁的胳膊腿突然就能伸直了”。这个情节令人动容。在《西风破》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充满了背叛、算计与伤害,而秦大魁与牛之间的情感,却显得单纯而真挚。这或许是作者有意为之:用人与兽的温情反衬人与人的无情,呼唤一个充满爱意的人间世界。
作者虽然不回避人性的阴暗,但也不将人物简单化妖魔化。贵生最后的醒悟、秦大魁对来福的养育之恩、北山豹与赵连胜的兄弟情谊——这些复杂的情感纹理,使小说中的人物摆脱了脸谱化的桎梏,成为有血有肉的“这一个”。
张浩文的写作,始终根植于他的故乡陕西扶风绛帐镇。这片周秦汉唐的故地,给了他取之不尽的创作养分。从《绝秦书》到《西风破》,我们看到了一位作家对一个地域、一段历史、一群人物的持续深耕。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作为“关中风情系列”的第二部,《西风破》完成了从极端灾难叙事到更为绵长、复杂的历史叙事的转变。它让我们看到,命运的深井固然幽暗,但人总在试图打捞些什么——或许是真相,或许是尊严,或许仅仅是一丝活下去的理由。在注定坠落的人生中,每一次向上的攀爬,都是对命运最有力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