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丕智
当我第一次在古籍里邂逅“水南暮雨”四字,心底便被一缕清寂的诗意轻轻牵绊。这崖州古八景之一,源自元代王仕熙在崖州任职期间所著《崖州八景诗》中的名篇《水南暮雨》,寥寥笔墨,晕染出暮色垂落、细雨迷蒙的南国旧景,烟雨漫过水南故土,朦胧悠远,藏尽古崖州的温婉与苍凉。
我家离崖州水南村不远,在一个暮春时节,我怀揣对千年诗意的向往,踏上寻访之路,试图在烟火更迭的尘世里,打捞一抹残存的暮雨余韵。
我驱车直入水南村,现实的落差扑面而来。宽阔的柏油路取代了旧时阡陌,林立楼宇割裂了旧日天际,现代文明层层裹挟而来。我心底暗自忐忑,在城市扩建与时代洪流之下,那被古人反复吟咏的水南盛景,是否早已消散,无处可寻。我在村门口拍了照,继续前行。
我穿行街巷,市井喧嚣渐淡,一隅僻静之地藏于楼宇之间。宁远河蜿蜒静流,岸树葱茏,晚风拂叶,簌簌作响,似在低声诉说被遗忘的岁月。这便是旧日水南的地界。
我独立宁远河畔,闭目凝神,遥想几百年前,仕途困顿、远谪荒疆的王仕熙,远离朝堂故土,满心孤寂飘零,却于暮色烟雨中,窥见一方水土的温柔。那场暮雨,是天涯游子的乡愁寄托,是失意之人的心灵归处,于困顿俗世中寻得一份与世安然的释然。旧年烟雨,载满迁客的落寞,也沉淀着一方水土不灭的风骨。
迎着微凉的晚风,我放声吟诵王仕熙的诗《水南暮雨》:
千树槟榔养素封,城南篱落暮云重。
稻田流水鸦濡翅,石峒浮烟鹿养茸。
明日买山添薯蓣,早春荷锸剪芙蓉。
客来蛋浦寻蓑笠,黄篾穿鱼酒正浓。
这是古时水南村最鲜活的风物写照,也是崖州八景里最具岭南风情的暮雨景致。水南村依水而居,暮雨漫落之时,水光相融、烟雨氤氲,恰似一幅淡墨晕染的岭海村居长卷。烟雨润湿草木村落,却无萧瑟沉郁之感,反倒清婉灵动、野趣盎然,藏尽南疆乡土的悠然与恬淡。
岁月流转,后人追慕古景风韵。清代嘉庆年间,任职崖州知州的江苏人嵇震,亦步前贤诗意,和作一首《水南暮雨》:
野涵蛋雨霏霏急,山杂蛮烟漠漠遮。
牵犊竖归原上草,荷蓑人立渡头沙。
小溪绕郭二三里,短竹编篱四五家。
若把丹青图作画,此中应着武陵花。
元清两首咏叹,隔几百年遥相呼应,一同定格了水南暮雨的绝代风华。篱落人家、牧笛渡头、烟雨村居的田园盛景,崖州烟雨古村,就有诗文留痕,静静诉说着这片土地被暮雨封存的悠远往事。
游师良和王隆伟都是水南村人,又是文史研究者,他们多次向我讲述关于水南村的情况。在老一辈的记忆里,往昔暮雨时分,河水清浅,雨落生花,村居隐于烟雨薄雾之中,如梦似幻。如今城市迭代,村落改造,故土样貌几经改写。纵使暮雨依旧飘落,旧日的烟火与古雅,早已不复当初。
乌云漫卷,期盼已久的暮雨如期而至,微凉雨意漫染周身。雨幕笼罩崖州,现代建筑勾勒出冷硬轮廓,与朦胧雨色生硬相融。我伫立在宁远河边,但见河面涟漪层层荡漾,岸树经雨洗礼,苍翠深沉。行人步履匆匆,各色雨伞穿梭街巷,雨声掺杂着市井喧嚣,拼凑出属于当下的人间烟火。
这一刻,我恍然醒悟,水南暮雨从未彻底消亡,只是在岁月更迭中,褪去古意,换了模样。王仕熙和嵇震的暮雨,是天涯谪客的孤寂与超脱;当地人记忆里的暮雨,是乡野田园的温润烟火。
雨落无声,思绪漫延。千古文人皆以雨寄情,字句藏愁,岁岁绵长。而水南暮雨,作为崖州独有的文化印记,见证山河变迁,承载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与情愫。世间风物,终有盛衰。远去的何止是一场水南暮雨,更是一段温柔的旧时光。
此番寻访,终究难寻古籍里完整的水墨盛景。山河易貌,村落变迁,崖州湾飞速发展。我们穷尽步履追寻旧韵,寻找那段被烟雨封存的崖州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