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梦瑶 刘笑非
密林深处,地势起伏,泮水河在这里拐了个弯。
河岸以北,坡地高处,一株黄桐树屹立挺拔。顺着粗壮的树干,放哨的战士们能轻易攀至树冠间,将周遭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究竟该往哪走?”目光穿透密林,投得很远很远。这群年轻的革命者,或许也曾低声自问。
1929年,琼崖特委机关遭到重大破坏,琼崖革命失去统一领导核心。危急时刻,泮水河畔,内洞山村,一场会议的召开,拨开笼罩前路的层层迷雾,让一个组织、一支军队、一场革命迎来关键的历史转折。
转折,何以发生?97年后的今天,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来到位于琼海市万泉镇罗凌村的内洞山会议遗址,这群年轻人的回答依旧激荡起新的回响。
交锋
革命者站在分岔路口
是坚持“城市中心论”,还是选择“农村包围城市”?
百年前的琼崖,无数年轻的共产党人,徘徊在决定革命命运的路口。彼时,琼崖革命在第一次反“围剿”斗争中受挫,各级党组织就革命路线发生“进城”与“上山”的争论。
前路未卜,谁都没有先见之明。但敢带头闹革命的,哪个是亦步亦趋之辈?
透过党史文献中的只言片语,不难想象,当年琼崖各级党组织里,平均年龄不过二三十岁的革命青年们,为了革命的前途、为了同胞的命运,艰难求索、观点交锋,争论是何等激烈。
1928年11月29日,一封来自中共广东省委的指示信送抵琼崖,传达了省委扩大会议确定的“以城市为工作中心”的方针。琼崖特委领导人执行省委指示,随即将特委机关迁入海口和府城,着手组建南路特委。
但苏维埃政府依旧需要扎根广阔农村。“要同人民群众在一起!”这年底,对特委迁往海口持保留意见的琼崖苏维埃政府主席王文明,率领琼苏直属机关和红军指战员共600多人,向山岭连绵的母瑞山转移。
“持保留意见”,这不是第一次。
过去两年间,王文明对上级脱离实际的“左倾”指示,一次次有所保留地执行,以至于三度被调离琼崖地方组织主要领导岗位。不怕再被撤下吗?“处分事小,党的事业事大。”《王文明传》中,这般还原他当时的心境。
时年25岁的冯白驹也觉得不对头。领导了好几年的农民运动和武装斗争,他已经意识到:琼崖革命的“根”在广阔乡野。
“他们这个提法是和毛主席提出的创造和建立农村根据地、建立农村红色政权,发展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的斗争航向相违背的。”冯白驹后来回忆起这段历史时坦言,当时他“虽有感觉,但认识还不够”。
先行者也并非生来就知道什么是“对的路”。不唯上、不盲从。在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上,这群年轻的革命者,一点点摸索着前行。
抉择
琼崖特委机关两遭破坏
截然不同的两种抉择,在之后的半年多里,迎来了生与死的淬炼。
1929年2月和7月,位于海口的琼崖特委机关两次遭到敌人的严重破坏,特委两任领导人黄学增、官天民牺牲。“琼崖工作迭次受破坏,党的基础几乎完全塌台,各县虽有工作,但目前无法联系。”这是1929年8月2日,广东省委在写给中央的报告中对琼崖革命形势的描述。
短短几行字,不知浸染多少烈士的鲜血!
作为澄迈县委书记的冯白驹,其间经常往来海口参与特委工作。在一次照常赴海口开展工作时,发现特委机关已遭到毁灭性破坏。紧急转移回澄迈,强忍悲痛的冯白驹召开县委会议,认为“必须设法和各县取得联系,重建特委领导机关。”振作起精神,他一路跋涉,直奔母瑞山。
彼时的母瑞山,革命根据地的建设已有声有色。艰苦的斗争中,35岁的王文明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形势逼人,事不宜迟!听闻特委机关遭受破坏消息的他强撑着从病榻上起来,同冯白驹等人一道,马不停蹄地往内洞山村赶去。
在那里,一场联席会议,要挽救琼崖革命。
为什么是内洞山?“这里地处定安、琼东(今琼海)交界处,是定安县委驻地,既安全,又能快速联络各县代表,避免他们长途跋涉。同时地理位置也不易暴露母瑞山的苏维埃政府机关。”琼海市委党史(地方志)研究中心四级调研员王仪解释。
藏在起伏的丘陵里,内洞山确实不好找。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各县代表,先奔向了嘉积镇。
镇上,一间名为“新生活”的理发店附近,19岁的定安县委委员蒙汉强带着几个妇女骨干,支起一处卖槟榔青的小摊。佯装小贩,秘密接应,一行人接上头后,朝着内洞山疾步而去。
山路曲折,向密林深处延伸。穿过杂草丛生的一个个岔路口,这一次,他们前行的方向格外清晰。
领航
重建琼崖特委领导核心
泮水河畔,如今开着导航,很容易就能到达罗凌村委会驻地的小广场。两层楼高的村史馆就在一旁,里面满是近百年前那次“转折”的故事。
村史馆里,一处等身的群像,生动还原了1929年8月中旬的那天:由王文明、冯白驹召集,反思“城市中心论”的琼崖各县代表联席会议,正在内洞山村召开。
雕像中,左手握拳的王文明眼神坚毅,望着前方;一旁的冯白驹表情坚定,心中似已有了答案。
会议现场,没有争论与分歧,众人的想法完全一致。
在血与火的实践中,琼崖共产党人不断总结经验、调整路线。此时此刻,他们已得出颠扑不破的真理:照搬别处革命的成功公式,解不了琼崖革命这道题。只有将革命理论与琼崖实际深度结合,蹚出自己的路,才最可靠、也最管用。
会上,确定了琼崖党组织当前应立足农村的斗争方针,作出恢复和发展农村革命根据地、党的各级组织和苏维埃政权,壮大红军等决议,并重建琼崖革命斗争的领导核心,选举成立了由王文明、冯白驹等9人组成的新的临时特委。9月,中共广东省委批准正式成立琼崖特委。
力挽狂澜。内洞山会议在万分危急之时,挽救了琼崖党组织、红军和革命事业,及时重建中共琼崖特委的领导核心,间接确立了冯白驹在中共琼崖地方组织的实际领导地位。
历史洪流顺着潺潺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倏忽近百年,再次找向内洞山。莽莽密林今又是,换了人间。
会议遗址周遭,经垦荒后种上的橡胶、槟榔,保证了村民的收入。这几年,还有村民试着在林下套种起荔枝和沉香。
“尝一个,甜!”就在当年那棵革命树下,种植户孙有财拎着刚采的一串荔枝,热情地往采访组成员的怀里塞。荔枝又大又甜,他说,这是农科院专家研发的新品种。
和近百年前的那群青年一样,年轻的孙有财也在摸索着一条适合自己、适合这片土地的致富新路。
泮水河依旧水声潺潺,在内洞山拐了个弯后,自北向南奔腾而下,最终汇入万泉河。
顺流而下,一路可见,滔滔河水润泽两岸,孕育出一派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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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百年前的那群年轻人,从农村阔步走向城市,走向广阔的远方。
(本报嘉积5月24日电)
鸣谢:琼海市委党史(地方志)研究中心
海南医科大学西英格兰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