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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里的荔枝:
玉雪肌肤罩绛纱
  朱瞻基(明)《三鼠图册之食荔图》。

  齐白石《荔枝》。

  宋徽宗《写生翎毛图》(局部) 。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道

  “新蝉叫,荔枝熟”。海南的夏天,蝉鸣清越,荔枝已熟。街市里的荔枝鲜果,壳如红缯,膜似紫绡,肉若脂玉,人人馋涎。近日,海南省博物馆把这馋涎化为“琼枝荔影系列”展,以南国风物入题,以海南千年荔枝文化为核心,汲取明代大儒、海南人丘濬关于荔枝的诗句“玉雪肌肤罩绛纱”为灵感,打造书签、冰箱贴等荔枝系列文创产品。海南荔枝进入日常,是一件颇富意味的事。事实上,荔枝进入中国的辞赋翰墨,已逾千年。从盛唐贡品到文人雅趣,荔枝承载诸多寓意,在国画中化身吉祥与生活的诗意符号,娓娓述说包裹在红色果壳里千年文化的甜蜜。

  一场“云端荔枝宴”

  荔枝为我国南方特有的珍贵果树,早在公元前已有人工栽培,《汉书》有载:“汉初南越王尉佗以之备方物,于是荔枝始通中国(此处中国指中原)”。古代的荔枝是娇贵之物,“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一般只作贡品给皇室享用。这一点,唐代诗人白居易用他的文字进行了佐证。史料记载,白居易曾让画工画荔枝图,并亲自撰写《荔枝图序》,详细描述其外形与易腐特性,称其“实如丹,夏熟”。遗憾的是,唐代的荔枝画大多已失传,白居易让画工画的荔枝图,也杳无踪迹。好在《荔枝图序》还在,我们只能从文字中想象:荔枝生巴峡间。树形团团如帷盖,叶如桂,冬青;华如橘,春荣……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

  荔枝外形红艳,果肉甜美,又因“荔”谐音“利”,蕴含“吉利”“大利”“多利”等诸多吉祥美好的寓意,当仁不让成为历代画家创作的灵感与题材。唐代的荔枝图遍寻不着,就从宋代开始。2020年,英国大英博物馆放出一段从未示人的题签与落款,让一幅被尘封多年的手卷重见天日——宋徽宗赵佶亲笔题款的《写生翎毛图》就此亮相。画面不过咫尺,却浓缩了徽宗朝最鲜甜的记忆:一株荔枝树从福建移植到汴京宣和殿前,甫一落地便挂满朱红果簇,赵佶摘下最饱满的一颗,用诗、用画、用赏赐,把这份欢喜分给了远在燕山的重臣。

  关于这幅画,后人有过质疑:史料记载,徽宗几乎从未离开过开封,为何能把荔枝画得如此出神入化?对此,南宋邓椿(字公寿,四川成都双流人)于乾道三年(1167年)编纂的《画继》与南宋诗人陆游撰写的《老学庵笔记》都作了解答。《画继》称“宣和殿前植荔枝,既结实,喜动天颜”,《老学庵笔记》随后补上细节:“徽庙手摘,以赐燕帅王安中。且赐以诗曰:保和殿下荔枝丹……思与廷臣同此味,红尘飞鞚过燕山。”

  一场“云端荔枝宴”,就这样安放在了徽宗的工笔长卷中,也被写进了浩浩汤汤的中国历史。

  文人精神的投射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的这句千古绝唱,不仅描绘了唐代奢靡的宫廷生活,揭示了荔枝作为权力象征的深层意涵,而且彰显了荔枝作为南方珍果在中华文明长河中承载的远超其物质形态的文化重量。而画中的荔枝,某种意义上成为了文人精神的投射。在汉代文献里,可以寻得荔枝的另一个名称“离支”。在汉代司马相如的《上林赋》里,就有相关的记载:“于是乎卢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奈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荅遝离支。”荔枝摘下后易变质,需与枝条分离运输,故名“离支”。这样娇嫩的荔枝从汉唐起就得到了文人雅士的高度关注,他们对它的描摹也开始突破了食用导向,而强调视觉特征。对此,唐代杜甫以他的《解闷十二首》诗作了清晰的解读:“忆过泸戎摘荔枝,青枫隐映石逶迤。京华应见无颜色,红颗酸甜只自知。”诗中“红颗”即指丹荔。宋代的苏轼向来对色彩与美食都有极高的品鉴能力,于是,他以一首《荔枝叹》对荔枝进行了深度剖解:“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荔枝的色彩,在这诗里泼洒得到处都是。

  宋徽宗一幅《写生翎毛图》,不仅让荔枝树在汴京艮岳得以生长,还“以蜡封蒂”,千里运输。某种意义上,这幅画作是士大夫阶层对日常物象的一场诗意改造——将民间常见的水果转化为文人雅趣的载体。与《写生翎毛图》相映衬的,是南宋时期佚名画家创作的工笔重彩绢本画《离支伯赵图》。这是一幅典型的南宋院体花鸟画,设色艳丽,红黑相对,笔触细腻。画中以荔枝和伯劳鸟(伯赵)为主题,象征寓意明显。在古代,伯劳鸟被视为“报喜鸟”,与荔枝结合,暗含“报喜”之意。而“离支”谐音“利枝”,象征“吉利”或“连理”,在宋代宫廷文化中,常寓富贵、祥瑞之意。

  要论与文人精神契合的荔枝画,宋代画家赵大亨创作的绢本设色扇面画《荔院闲眠图》必得一提。画中荔枝树与高士休憩场景结合,一位高士倚在卧榻上,主体建筑的屋顶用修葺整齐的草排盖成,并有障日卷帘,下边围以美人靠。整个亭屋空灵高阔,石砌的基座,铺有鹅卵石散水,相对两棵荔枝树,一株红色,一株粉白,颇有“丹荔荫下,心远地偏”的隐逸趣味。

  从贡品到“江湖之远”

  时代更迭,在成为文人画重要题材的同时,荔枝也在民间文化中发展出一套丰富的象征体系。进入明清时期,荔枝的象征意义更加丰富,也更为世俗化,它超越了水果本身,成为财富、吉祥与美味的具象化表现。在明代朱瞻基的工笔画《食荔图》中,一只小老鼠正偷偷啃食荔枝,憨态可掬,既富趣味性,又暗含吉祥寓意。

  随着海运发展,明清时期的荔枝,已逐渐从贡品变为商品,其权力象征意义也随之淡化。譬如清代画家、“扬州八怪”之一罗聘《荔枝图》的创作就源于罗聘对元人《一本万利图》的拟仿,旨在奉赠友人“以兆新年利市”。画中以色墨浓淡来描绘枝干虬曲之态、刻画树皮的粗粝质地,以勾染结合的方式画出的荔枝果,颗颗饱满晶莹。全图以“一本万利”为题,通过谐音双关法,将自然之美与人文祝愿融为一体。这件《荔枝图》,成为了研究清代绘画、美食与民俗文化的典型代表。

  进入近现代之后,荔枝的象征意义似乎更富烟火气了。画家齐白石曾说:“牡丹为花之王,荔枝为果之王,白菜为菜之王。”他视荔枝为“果中至尊”,并在画作中赋予其生活情趣。由他开创的荔枝画派深刻影响着近现代花鸟画走向,其弟子李苦禅曾言“看白石画荔,如见岭南烟雨”。李苦禅所言不虚,看白石老人画作《荔枝》,荔枝枝条上结着成串果实,碧叶红果,层次分明。用淡墨沿着枝干点画枝叶,浓的墨线迅速勾叶筋,配以藤黄,缀出荔枝树叶的明暗。红色果实点画,色与水有度,画上荔枝色泽鲜亮,如沾了露珠儿似的。白石老人在画的左侧题诗:“论园买夏鹤头丹,风味虽殊痂嗜难。人世几逢开口笑,尘埃一骑到长安。”诗画相衬,妙趣横生。画坛中关于白石老人的逸事不少,传说他画的荔枝过于逼真,以致有人拿真荔枝来换他画的“假”荔枝。

  1980年1月,齐白石所作《荔枝图》被印成邮票发行。这使得荔枝在国画中真正从“庙堂之高”进入了“江湖之远”。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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