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蔡曼良

　　1990年，一封来自海南的电报，改变了李再明的人生轨迹。当时26岁的李再明是湖北洪湖一所民办小学的校长，月薪仅50余元，哥哥发来“月薪300元，速来”的消息，再加上海南“没有冬天”，让他毅然踏上闯海之路。

　　从老家辗转到徐闻，再换乘渡轮，琼州海峡的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不知道，十年后，他会横渡这条海峡并创下纪录；他更不知道，这片海将贯穿他的后半生，成为他用身体和文字共同丈量的疆域。

　　提起自己的写作过往，李再明清楚地记得，18岁那年，他在朋友家见到了朋友16岁的妹妹，就萌生出写诗诉衷肠的想法。那天，他在一本废账册的空白页面上，写下了人生第一首诗。内容早已忘记，只记得里面有很多“啊”字。

　　上世纪80年代是诗歌的黄金年代，李再明的堂哥买了普希金、莱蒙托夫、叶赛宁的诗集，他跟着读。后来自己订阅《诗刊》，参加函授班。他几乎每周都给初恋女友写一封信，每封信后面都会附一首诗。女友是纺织工人，李再明后来以纺织女工的视角写了诗歌《六月，我们跑进二十岁的轨道》。这首诗在1987年洪湖市诗歌大赛中获得一等奖并于1988年发表于《长江文艺》。当看着自己的名字和诗歌变成铅字，李再明内心充满了自豪。

　　“我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考上大学。那时候特别自卑。”他说。那时他认为证明自己“不笨”的途径只有两条：考大学，或者发表作品。“写作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傻。”这个执念，李再明追了大半辈子。

　　1990年登岛后，李再明的生活像坐过山车。当过石墨厂工人、小学代课老师、救生员等。后来，他承包下一辆中巴车干营运，每天交完“份子钱”所剩无几……最风光的是一段在房产公司工作的经历，他当时被外派上海出差，人生第一次坐上飞机，还遇到了后来的妻子。但好景不长，他因公司内部变故受牵连失业，“突然就没了工作”。

　　正是在这颠沛流离的10年里，他中断了写作。后来，他接下一家濒临倒闭的广告公司并将其盘活，生活才逐渐步入正轨，写作也随之被他“捡”起来。“不记录就像没活过一样，写作终究是放下了会手痒、捡起来才踏实的东西。”他说。

　　2000年，李再明看到报纸上发布横渡琼州海峡大奖赛的消息。从小生活在长江边且有过数次横渡长江经历的他，第一时间报了名。那年，他以6小时54分的成绩取得了该活动历史上的最好成绩。他将自己三次横渡的感受写成诗歌《琼州海峡，横渡是我爱你的方式》，在后来海南的一次诗歌大奖赛，这首诗获得三等奖。“用身体丈量大海”这句话是他的原创，后来被很多人引用。

　　如今的李再明已退休。他还在写。在他的公众号“自作自show”里，他像老友聊天般用平实的语言回顾过往。当被问及写作的目的，他十分坦率：“满足我的虚荣心，证明我自己。”但紧接着他又说，“把东西写下来，是一种对忘却的纪念。写下来就有意义。不写下来，就像自己没活过。”

　　他用身体丈量过长江，又用身体丈量了琼州海峡；用文字记录过青春，又用文字安放了半生。那枚36年前的电报邮戳，连接着他的两个故乡。在这个被他称为“福地”的地方，他用文字完成了与自己的和解。

　　▶李再明

　　写作是对忘却的纪念，不写下来，就像自己没活过！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AI绘图/张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