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晓惠

　　4月18日下午，海口郊外一间会议室内，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张业松站在台上，没有讲稿，围绕《鲁迅文学的内面》这本书，一口气讲了1小时10分钟。台下数十名听众听得入神。

　　这是复旦大学海南校友读书会第121期活动暨十周年庆典。从2016年4月第一期开始，这个民间公益组织每月举行1期活动，从未间断。121期活动，64部经典共读，该读书会曾入选海南省公共文化服务高质量发展典型案例20强。

　　一个没有专职人员、没有物质回报的校友读书会，为什么能坚持十年？一群早已离开校园的成年人，又为何要每月聚在一起，读一些“无用之书”？

　　读鲁迅，亦是读自己

　　当天，张业松的讲座没有从“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的标准叙事切入，而是从鲁迅的写作细节展开：幻灯片事件、铁屋子之辩，以及鲁迅十三四岁时，在当铺和药铺之间往返四年的经历……

　　“当铺的柜台比他高一倍，药铺的柜台也一样。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拿着家里值钱的东西，踮着脚递上去，祈求人家给一点现钱，然后再拿钱去换药。”张业松说，这是鲁迅对社会的最初认识。这种从绝望出发的文学，让鲁迅区别于那些“单向表达希望”的作家。

　　一位复旦大学海南校友表示：“鲁迅永不过时，他是丰富的、生动的、深刻的、悲悯的。我们通过鲁迅看见众生，但最终是认识自己。”

　　这场从鲁迅书中衍生出来的讨论，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一群离开校园多年的成年人，愿意十年不间断一起读书。

　　第一次参加海南校友读书会活动的张业松说，越是经典的文学，与读者接通的通道就越多。每个人都能从鲁迅身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通道，说出自己的感受。而这些不同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正是读书会最动人的地方。

　　复旦大学海南校友读书会的“读法”有一套固定流程：每两个月共读一本书，提前半个月公布书目，由书友自行阅读；活动当天由主分享人讲解，然后大家自由讨论。所选书目，大多是经过时间筛选的经典——历史、哲学、文学、社会学、传记，唯独没有“成功学”。

　　读书会的大门并不只向复旦人敞开，很多校外书友也循着书香而来。来自西安交通大学的书友戴文鑫听完张业松的讲座后即兴发言：“鲁迅从来没有离开医学——‘中医’的本意是上医治国、中医治人、下医治病。鲁迅走的是‘治人’和‘治国’的道路。”在他看来，读书会也在做类似的事，不直接解决具体问题，却能改变人的精神底色。

　　一场关于鲁迅的讨论，最终指向每个人的内心。张业松说，这正是文学的力量，也是创办读书会的意义——让不同的“状况”碰撞在一起，把一个人的阅读，变成一群人的对话。

　　这样的对话，他们已经持续了10年。

　　“一期一会”为何能持续10年？

　　读书会的故事，要从北京校友王格平说起。

　　10年前，王格平从北京搬到海口。他在北京办过四期读书会活动，因此想在海南继续举办。于是，他找到复旦大学海南校友会，想和郑敏、文玲、孙瑜、郭瑞俊、段曹林等校友一起组建复旦大学海南校友读书会。

　　文玲是率先响应的人。她的理由很朴素：校友会需要一个常态化活动把大家凝聚在一起。

　　在一群人的合力下，2016年4月，读书会第一期活动举办。此后十年，一月一期，从未间断。

　　活动举行数年后，也遇到过瓶颈。“青黄不接的味道出来了，大家既有兴趣，又变得有些冷淡。”郭瑞俊回忆。

　　后来，校友叶向元接手管理读书会工作组，第一件事就是制定SOP工作规范：定规则、分任务、建机制。读书会设立了主任兼主编、指导组，还成立了运营组、文字组、美编组。大家各司其职，很快读书会工作组成员就从两三个人扩充到21人。

　　孙瑜是读书会的“最强策划”，大多数读书主题都由他拟定，第一季是“回溯千年、俯瞰当下、仰望星空、反观自我”，接下来是“追寻经典、知行合一、见贤思齐、上下求索”，最新一季是“变局与秩序、良知与准则、突围与重生”。零散的阅读被梳理成树状结构，带领大家更系统性地读书。

　　真正让读书会走下去的，不是制度，而是那些始终在场的人——段曹林当了近十年“总结者”，每次别人说完他都要快速提炼闪光点。郭瑞俊主持了43期活动。也有人后来出国了、出岛了，不再经常参加，但段曹林说“他们的心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读书会改变了你吗？”面对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的提问，孙瑜说：“当然了，我们一起读了好几十本书，以及这些书的衍生书。学习方法、阅读能力、思考技巧都有了很大提高。”他顿了顿又说，“更重要的是养成了读书的习惯”。

　　读书会所读的书，按世俗标准来看确实“没用”——不能升职加薪，不能拓展人脉，很难解决实际问题。但正是这种“无用”，在10年间慢慢沉淀为一种习惯和纪律：每月一期，一期一会，风雨无阻。

　　校友读书会 点亮一座城

　　10年过去，这个读书会早已不是数十名复旦校友的私人聚会。复旦大学海南校友会多次与南京大学海南校友会联合举办活动，两校校友共读一本书、同场交流；与江西财经大学跨省在深圳合办读书分享会。南京大学、西安交通大学、上海交通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山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等兄弟院校的书友也经常出现在读书会现场。

　　4月18日的读书会现场，屯昌小学语文教师韩雨露也慕名前来。她说，听闻海南复旦校友读书会已久，今天第一次走进现场，最大的感受是“开放”——复旦的开放，读书的开放。

　　“这里没有门槛，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大家一起认真读书的氛围。”韩雨露说，作为一名小学教师，她被这种开放的阅读姿态打动，更想把这种平等交流的读书方式分享给更多学生。

　　“这是一个很好的示范。”张业松评价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自己读书可以获得成长，但和读书会的朋友在一起，能构成一个精神共同体。读书会这种形式对普通大众来说也有意义，它提供了一种模式、一种借鉴，一个社群、一个连接。

　　在这场十周年庆典上，复旦大学海南校友读书会发布了新Logo。椰子树、打开的书本、红橙蓝绿颜色渐变。红橙代表海南的阳光，蓝色代表南海的碧波，绿色代表椰林的生机，书本扉页静静开启，仿佛在等待下一个十年的书写。

　　有用还是无用？答案在每一句对书本、对社会、对人生的讨论里，在每一次观点、思想、信仰的碰撞里——当一群人把一件“无用”的事坚持了10年，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了最大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