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50年的业余摄影生涯里，快门声早已成了生命的节拍器。我曾六赴酒泉，在戈壁的烈风中记录下“神舟”系列飞船刺破苍穹的瞬间，那火焰的怒吼至今还在血脉里隐隐回荡；也曾在黄河壶口，屏息凝望柯受良驾车飞越天堑的壮举，轮胎在蔚蓝的天空中划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仿佛还沾在镜头上；新疆胡杨林的金色辉煌，川西高原上的信仰之路，西藏米拉山口海拔5013米处伸手可及的云朵……每一次出发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艰辛，我原以为这些经历已足够定义“艰难”二字。直到我遇见了它们——海南霸王岭的长臂猿，才明白从前种种，不过是序幕罢了。

　　长臂猿，这群天地间的精灵，在霸王岭和斧头山一带的密林里，悄悄繁衍了42只的微小种群。它们是挑剔的隐士，对居所讲究得近乎苛刻——非得是这森林茂密、野果繁盛之地，非得是这地形复杂、悬崖纵横交错之所。除了日日穿行其间的护林员，外人根本无从知晓它们究竟栖在哪一片云深之处。这份神秘，如同一个绿色的钩子，牢牢钩住了我的心。

　　2024年10月，我第一次获准跟随护林员老李进山。出发的前夜，几乎无眠。凌晨四点，星子还钉在墨黑的天幕上，我们便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粮，一头扎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山路在脚下蜿蜒，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兽径。近两小时的跋涉，全凭老李手中那束微弱的手电光引着，双腿像在墨汁里搅动。当东方终于透出蟹壳青，我们抵达了预定的地点。山林寂静，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天光破晓的一刹那，一声尖锐、悠长、带着原始力量的啼叫，像一柄利剑，猝然劈开了这寂静。是一只领头的公猿。紧接着，仿佛接到了天帝的号令，整个山头沸腾了！一群长臂猿的合鸣应声而起，高亢、清越、富有节奏，此起彼伏，在山谷间碰撞、回荡、穿越。那不是噪音，那是一曲生命的交响，古老，庄严，直击灵魂。我架着相机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老李低声道：“快，调好焦距和光圈，它们要出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调整着。不一会儿，老李用眼神示意远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跳几乎停止——约30米外，一棵古榕横出的虬枝上，一只毛色金黄的母猿，正怀抱着一个毛色漆黑的小家伙，安详地沐浴在晨光里。那画面，静谧，圣洁。我立刻举起挂着300mm定焦镜头的相机，稳住呼吸，一连串清脆的快门声，像虔诚的祷告，将这天地间的至美一刻精准地收纳进来。然而，精灵们是留不住的。只听一阵枝叶哗啦作响，它们的身影在林梢间轻盈地腾挪跳跃，像一阵金色的风，瞬间就掠向了另一个山头。我们立刻跟上，像进行一场无声的游击战，它们走到哪，我们跟到哪，一直追拍到日上三竿，近中午11时，目送着那群精灵最终消失在林海深处，才恋恋不舍地收手。

　　第一次的成功，混合着疲惫与巨大的兴奋，让我对这群精灵愈发着迷。于是，今年四月，我再度与几位同仁，走进了霸王岭。这一次，命运的考验才真正露出它狰狞的容颜。拍摄地点，几乎全在悬崖峭壁之上。我们必须将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石，一寸寸地挪动，寻找最佳的机位。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深渊。同行的一位年轻同事，一发现目标，摄影师的本能让他瞬间忘我，兴奋地向前一冲，一脚踩空！惊呼声中，他整个身体向下倒去，万幸的是，几棵从岩缝里挣扎出来的小树，奇迹般地拦住了他。我们连拉带拽把他拖上来时，他的脸苍白如纸，我们每个人的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那一刻，我才真切地尝到“险”字的滋味。

　　而苦难并未结束。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待到我们筋疲力尽地回到山脚，才发现，每个人的脚趾都在长达数小时、持续向下的挤压中，磨出了殷红的血泡。当我终于坐回自己的车里，想把右腿挪出车门时，那条腿竟像不再属于我，僵硬、麻木，毫无知觉。我在驾驶座上呆呆地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勉强让那只脚重新认领了大地。

　　这两次拍摄，其所经历的肉体磨难与精神震撼，确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然而，当这一切沉淀下来，化作一组题为《天地精灵长臂猿（组照）》的照片，在昌江黎族自治县举办的第十届“昌化江畔木棉红”暨第三届“珍爱湿地”“守护雨林”观鸟节全国摄影大赛中荣获二等奖时，所有的艰险仿佛都找到了归宿。